这是明显的推脱。山羊胡眉头微皱，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、脸色蜡黄的同伴，却忽然开口，声音嘶哑：“既如此，我等便在码头等候。烦请船主，待她们回来，务必告知。”他的目光，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码头边的人群，在苏璃藏身的货堆方向停留了一瞬，那眼神冰冷锐利，如同毒蛇。

苏璃连忙低下头，将身体缩进阴影里，心脏狂跳不止。她认得那眼神！那是久经训练的探子才有的眼神！他们绝不是普通的家丁或官差，很可能是……大内或者某位权贵禁脔的密探！

疤脸熊见郑老大推脱，那两人似乎也默认了等待，一时倒不好再强行逼债，只得撂下几句狠话，带着人悻悻离开，临走前，那山羊胡和蜡黄脸又深深地看了一眼“福海号”，仿佛要将这艘船烙印在脑子里。

郑老大站在船头，脸色阴晴不定，半晌，才骂骂咧咧地转身回了船舱。

危机暂时解除，但苏璃知道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那两个探子绝不会轻易离开，他们守在码头，自己和孩子们根本无法露面，更别说按时登船了！郑老大方才的推脱，能顶多久？在“北边贵人”的压力和自身债务危机下，他会不会选择交出她们换取好处？

时间，变得从未有过的紧迫。必须立刻想办法！

她悄悄退离码头，回到窝棚。板儿见她脸色苍白，急忙问：“娘，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”苏璃强作镇定，快速将外面的情况说了，“我们不能等三天后了，必须提前上船，而且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。”

“可是，船不是还没开吗？郑老大会让咱们提前上去？”板儿不解。

“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知道。”苏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“今晚，等天黑透了，码头人少的时候，我们悄悄摸上船，找个地方藏起来，直到开船。”

这是极为冒险的一步。若被发现，郑老大绝不会轻饶。但留在岸上，等那两个探子和疤脸熊反应过来，更是死路一条。

“板儿，怕不怕？”苏璃看着孩子。

板儿摇摇头，小脸绷紧：“不怕！娘，我听你的！”

苏璃不再犹豫，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她将剩下的硬饼和咸鱼仔细包好，又用破布将水壶包裹起来，减少碰撞声响。她让板儿和巧姐儿换上最破旧、颜色最深暗的衣服，自己也换了装束。然后，三人挤在窝棚最暗的角落，等待着夜幕降临。

时间从未如此难熬。每一刻，都仿佛在油锅中煎熬。窝棚外，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，只剩下海浪拍打岸边的单调声响，和远处零星的水手醉歌。夜风带着寒意，从棚子的缝隙钻入。

终于，月上中天，万籁俱寂。码头上只剩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，投下鬼魅般的光影。

“走！”苏璃低声道，一手抱起昏昏欲睡的巧姐儿，一手拉着板儿，如同三只夜行的狸猫，悄无声息地溜出窝棚，贴着墙根和货堆的阴影，向“福海号”停泊的码头摸去。

夜晚的码头空旷而恐怖，巨大的船影如同沉睡的巨兽。偶尔有巡夜的水手提着灯笼走过，三人便立刻屏住呼吸，蜷缩在阴影里，直到脚步声远去。

终于，她们来到了“福海号”船尾下方。这里光线最暗，船身也离岸边最近。苏璃仰头望去，船舷离岸约有两人高，攀爬极为困难，尤其她还抱着巧姐儿。

“板儿，你先上去，找找有没有绳子或者可以借力的地方。”苏璃低声道。

板儿点头，他身形瘦小灵活，在岸边摸索着，很快发现了一截从船上垂下来的、似乎是用来系小艇的旧缆绳，虽然有些磨损，但还算结实。他试了试力道，然后抓住缆绳，学着以前看村里孩子爬树的样子，双脚蹬着粗糙的船壳，一点点向上攀爬。他憋着一口气，手脚并用，竟然真的艰难地爬了上去，趴在船舷边，对着下面拼命招手。

苏璃心中稍定。她将巧姐儿用布带牢牢绑在自己背上，确保不会滑脱，然后抓住那截缆绳。她从未做过如此惊险之事，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。她学着板儿的样子，双脚蹬着船壳，用尽全身力气，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。背上的巧姐儿似乎被惊醒，不安地动了动，苏璃连忙低声安抚。

手掌被粗糙的缆绳磨得火辣辣地疼，手臂酸软得几乎要脱力，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，模糊了视线。好几次，她差点脱手滑下去，全靠牙关紧咬才挺住。终于，她的指尖够到了船舷边缘。

“娘！抓住！”板儿在上面伸出手，拼命想拉她。

苏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猛地向上一蹿，板儿趁机抓住她的胳膊，两人合力，终于连拖带拽，将她和巧姐儿弄上了甲板。

三人瘫倒在冰冷的甲板上，大口喘着气，心脏狂跳，几乎要蹦出胸膛。成功了！她们上船了！

但危险远未结束。甲板上并非空无一人。不远处，一个守夜的水手似乎听到了动静，提着灯笼晃悠过来，嘴里嘟囔着：“什么声音？”

苏璃魂飞魄散，来不及思考，一把拉起板儿，背起巧姐儿，凭着上船前观察的记忆，朝着船舱尾部堆放杂物的阴影处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，躲进一个堆满破渔网和旧帆布的角落，用散发着浓重鱼腥味的帆布将三人严严实实地盖住。

灯笼的光线扫过她们藏身的地方，停留了片刻。苏璃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，能感觉到巧姐儿在她背上害怕的颤抖，板儿紧紧攥着她的衣角，屏住了呼吸。

“妈的，又是老鼠……”那水手骂了一句，踢了踢旁边的缆绳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直到灯笼的光完全消失，脚步声彻底听不见，苏璃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，但依旧不敢动弹。她们必须在这里藏到天亮，藏到船开，甚至更久。

帆布下的空间狭小憋闷，鱼腥味熏人欲呕。但比起岸上那无处不在的追捕目光，这里反而让苏璃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全感。

她轻轻拍抚着背上的巧姐儿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。板儿靠在她身边，虽然疲惫，却努力睁着眼睛保持警惕。

夜色深沉，海浪温柔地拍打着船舷。“福海号”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，载着三个亡命天涯的灵魂，静静漂浮在漆黑的水面上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，等待着驶向那不可知的、波涛汹涌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