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靠在土壁上，大脑飞速运转，思考着所有可能的出路。码头是死路，唯一的希望可能在陆路。白滩渡是个小镇，必然有通往其他城镇的道路。关键是，如何避开官差的盘查？他们对三个特征明显的“逃犯”定然张榜图形，严加缉拿。

或许……可以走水路，但不是码头的大船。这临河之地，必有渔民的小船……

天色终于完全黑透。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，只有从木板缝隙透进的、微弱的月光，显示着夜晚的降临。

苏璃再次晃亮火折子，对板儿和巧姐儿低声道：“我们该走了。记住，无论发生什么，紧紧跟着我，不要出声。”

她小心地挪开洞口的一些柴草，侧耳倾听外面，一片死寂。她用力顶开木板，一股带着河水腥气和草木清香的夜风涌入，让人精神一振。

她率先爬出地窖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院子里空无一人，月色清冷，映照着破败的院落，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如同鬼魅。院门果然从外面锁死了。

“上来。”她低声道，伸手将巧姐儿拉上来，板儿也紧随其后。

院墙不高，但对于带着孩子的苏璃来说，仍是难题。她让板儿踩着角落里一个废弃的石磨，先爬上去，然后自己奋力将巧姐儿托举上去，板儿在上面接应。最后，她借助墙边的柴垛，也艰难地翻过了墙头。

墙外是一条狭窄潮湿、堆满垃圾的后巷。三人落地，不敢停留，沿着墙根的阴影，快速向与码头相反的方向移动。

白滩渡的夜晚，比临河口更加寂静。零星的灯火大多熄灭，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，带着一丝凄凉。他们专挑最黑暗、最偏僻的小路穿行，如同惊弓之鸟，任何一点声响都让他们心惊肉跳。

必须尽快找到船！苏璃凭着记忆中和“张快嘴”闲聊时提到的只言片语，以及白天在码头的粗略观察，判断渔民的船只多半停泊在镇子下游的某处河湾，而非官船往来的主码头。

他们避开大路，在泥泞的田埂和杂乱的草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。巧姐儿年纪小，早已体力不支，板儿便背着她一段，苏璃换扶一段。三人的衣衫被夜露和汗水打湿，狼狈不堪。

也不知走了多久，就在苏璃几乎要绝望时，前方隐约传来了河水拍岸的声音，空气中那股鱼腥味也浓重起来。拨开一人高的芦苇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相对平静的河湾出现在眼前，岸边水草丰茂，系着七八条破旧的小渔船，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

有船！苏璃心中狂喜！但随即心又沉了下去。有船，未必能弄到手。这些渔船是渔民的命根子，看管必然严密。而且，她不会驾船！

就在她躲在芦苇丛中，焦急地观察着那几条船，盘算着如何下手时，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一条小船上传来。

那船比旁的更破旧些，船篷低矮。咳嗽声停了片刻，又响起来，是个老人的声音，咳得撕心裂肺。

苏璃心中一动。有病弱的老人，或许……是个机会？她示意板儿和巧姐儿藏好，自己握紧匕首，猫着腰，借着芦苇的掩护，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条船。

靠近了才看清，船上没有灯火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蜷缩在船头，对着河水咳嗽。月光下，那身影显得异常瘦小孤单。

苏璃深吸一口气，压低声音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害：“老人家……行行好，我们……我们想雇条船，往下游去。”

那咳嗽声戛然而止。船上的身影猛地转过头来，月光下，是一张布满皱纹、饱经风霜的脸，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地扫向苏璃的方向，带着警惕和惊疑。

“谁？！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
“过路的，遇上点麻烦，想求老人家帮帮忙，送我们一程，船资好商量。”苏璃保持着距离，将一小块碎银子放在岸边的石头上。

那老人盯着银子，又盯着苏璃看了半晌，眼神复杂。他并没有立刻去拿银子，反而叹了口气，声音低哑：“姑娘，你们是……从镇上逃出来的吧？”

苏璃心中一震，握紧了匕首。

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，摆了摆手，又咳嗽了两声：“别怕，老汉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，不想惹麻烦。今天下午，官差在码头和镇上搜捕京城逃犯的事，早就传开了……你们这模样……唉。”

苏璃沉默着，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。

老人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她身后芦苇丛隐约可见的两个小身影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：“这兵荒马乱的……走吧，赶紧走吧。顺着这条河往下，三十里外有个叫‘三河咀’的地方，是三条水道交汇处，鱼龙混杂，官府的管束也松些……或许有条活路。”

苏璃没想到这老人竟如此通透，还指了条明路。她心中戒备稍减，但仍不敢完全相信：“老人家，您……”

“我老了，船也破了，跑不动远路了。”老人摇摇头，指着旁边一条稍微新些的小船，“那条船……是镇东头刘老四的，他今日去走亲戚，明早才回。你们……若是会水，就……唉，造孽啊……”

老人话没说完，又剧烈咳嗽起来，不再看苏璃，颤巍巍地钻回了低矮的船篷里。

苏璃愣在原地，心中五味杂陈。老人没有明说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——他默许，甚至是指点他们去“借用”那条无主的船！这看似是条生路，但……偷船？若被发现，便是罪上加罪！

可是，还有别的选择吗？天快亮了，一旦天亮，他们三人在这旷野中无所遁形！

苏璃不再犹豫，回到板儿和巧姐儿藏身之处，快速将情况说了。板儿听说要偷船，小脸发白，但还是用力点头：“柳姨，你说怎么做，我们就怎么做！”

三人悄悄摸到那条“刘老四”的船边。船缆系在岸边的木桩上。苏璃让板儿和巧姐儿先上船，自己则用匕首费力地去割那粗硬的缆绳。匕首锋利，但缆绳湿滑坚韧，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将缆绳割断。

船身一晃，脱离了岸边。苏璃赶紧跳上船。船上只有一支简陋的木桨。

“板儿，你抱着巧姐儿坐稳。”苏璃低声道，她回忆着前世在公园划船的经历，尝试着将木桨伸入水中，用力划动。小船歪歪扭扭地离开了河岸，驶向河道中央。

夜风更大了，河水哗哗地拍打着船帮。苏璃不会驾船，只能凭着感觉，努力让船保持着向下游的方向。小小的渔船在宽阔的河面上，如同一片无根的落叶，随时可能被风浪吞噬。

回头望去，白滩渡的点点灯火早已消失在黑暗中。前方，是未知的、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奔流不息的河水。

他们暂时逃脱了官差的追捕，却踏上了一条更吉凶未卜的水路。三十里外的“三河咀”，是希望之地，还是另一个陷阱？

苏璃咬紧牙关，奋力划动着船桨。冰冷的河水偶尔溅到她脸上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，但她知道，她必须活下去，带着巧姐儿和板儿，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