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极度恐惧中缓慢流逝。外面的搜索声渐渐远去,似乎追兵认为船上的人已跳水逃亡,向上下游追去了。但苏璃不敢有丝毫动弹,谁知道这是不是诱敌之计?
暗格里空气越来越稀薄,巧姐儿开始不安地扭动,板儿也呼吸急促。苏璃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。她小心翼翼地,用指尖透过木板缝隙向外窥探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四周一片死寂,只有虫鸣和流水声。
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确认外面再无动静,苏璃才用尽全力,顶开了暗格的木板。新鲜空气涌入,三人如同濒死的鱼,大口喘息着。
乌篷船半搁浅在岸边灌木丛中,船篷上插着几支箭,一片狼藉。船家已不见踪影,不知是死是活。夜色开始降临,河面上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。
必须立刻离开这里!追兵随时可能返回!
苏璃挣扎着爬出暗格,又将板儿和巧姐儿拉出来。三人浑身湿透,沾满泥污,狼狈不堪。巧姐儿受了极大惊吓,眼神呆滞,板儿也是双腿发软。
“走!快走!”苏璃顾不得许多,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顺着河道往下游走,或许能找到人烟。她一手抱起巧姐儿,一手拉着板儿,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岸边的密林,向着下游方向亡命奔逃。
不敢走河岸,只能在林中穿行。荆棘划破了衣衫和皮肤,夜露寒重,腹中饥饿,恐惧如影随形。苏璃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,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,倒下就是三个人的末路。
不知走了多久,直到月上中天,三人都已精疲力尽,巧姐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就在苏璃几乎绝望之际,前方隐约出现了点点灯火!是一个小渔村!
希望重新燃起!苏璃强打精神,仔细观察。村子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临水而建,静悄悄的。她不敢贸然进村,谁知道村里有没有眼线?
她带着板儿和巧姐儿,悄悄绕到村子下游最偏僻的一处简陋渔家附近。这户人家只有一间茅草屋,屋后系着一条破旧的小渔船,看起来十分贫寒。
苏璃让板儿和巧姐儿藏在树丛里,自己整理了一下狼狈的仪容,深吸一口气,走到那户人家门前,轻轻叩响了柴门。
良久,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,一个满脸皱纹、眼神警惕的老渔夫举着油灯探出头来:“谁啊?”
苏璃立刻跪倒在地,未语泪先流,用带着哭腔的、尽可能符合逃难妇人身份的声音哀求道:“老丈行行好!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,路上遇了匪,家破人亡,只剩我们姑侄三人……我弟弟和侄女都病着,求老丈发发慈悲,容我们借宿一晚,给口热水喝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有钱……”说着,她掏出怀里仅有的几块碎银子,捧在手上。
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,乱世之中,这种遭遇比比皆是,不易引人怀疑。
老渔夫借着灯光,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狼狈却难掩清秀、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妇人,又看看她身后树丛里隐约可见的两个瘦小身影,犹豫了一下。他老伴也闻声过来,是个面善的婆子,看到巧姐儿那可怜模样,心生不忍,低声道:“老头子,看这娘仨怪可怜的,这兵荒马乱的……”
老渔夫叹了口气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苏璃千恩万谢,连忙招呼板儿抱着巧姐儿过来。进了屋,屋内陈设简陋,但总算有了遮风挡雨之地和一丝人气。老渔夫夫妇很是淳朴,烧了热水,又熬了锅稀薄的鱼粥给他们暖身子。苏璃只说是投亲遇匪,其他一概不提,老渔夫夫妇也不多问。
喝了热粥,身上有了暖意,巧姐儿终于在苏璃怀里沉沉睡去。板儿也撑不住,靠墙睡着了。苏璃却毫无睡意,她必须计划下一步。这里不能久留,追兵很可能搜查附近村落。
她悄悄将一块稍大的银子塞给老渔婆,恳求道:“婆婆,实不相瞒,我们惹了仇家,不敢连累您。求您指点条明路,附近可有去南边的船?或是稳妥的路径?”
老渔婆捏着银子,犹豫半晌,低声道:“闺女,看你们也不易。从此往下游再走三十里,有个三岔河口,那里有个‘张快嘴’的渡船,常跑南边的水路。那人嘴快,但讲义气,给足船钱,或许能送你们一程。只是……如今路上不太平,你们千万小心。”
苏璃牢牢记住,再次道谢。
次日天不亮,苏璃便谢过老渔夫夫妇,带着板儿和巧姐儿再次上路。按照渔婆的指点,他们不敢走大路,只在荒野小径穿行,饿了啃干粮,渴了喝溪水,夜宿荒庙破窑,受尽颠沛流离之苦。巧姐儿大病初愈,身体虚弱,途中又发起低烧,苏璃和板儿轮流背着她,艰难前行。
几经周折,提心吊胆,三日后,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三岔河口,也找到了那个叫“张快嘴”的船家。张快嘴果然人如其名,打量了他们几眼,便喋喋不休:“哎哟,这兵荒马乱的,拖家带口往南跑?不容易啊!放心吧,我老张在这河上跑了几十年,水路熟!保管把你们平安送到地头!价钱嘛……好说好说!”
谈妥了船资,苏璃三人再次登上了南下的船只。这一次,是艘稍大些的客货混装船,船上还有几个同样南下的商旅和流民,虽然嘈杂,反倒多了几分隐蔽性。
船离岸,驶向茫茫水道。苏璃站在船头,回望来路,只见青山隐隐,绿水迢迢,来时的惊险与苦难,都已湮没在烟波浩渺之中。
前路依旧吉凶未卜,南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,无人知晓。但至少,他们暂时摆脱了追兵,真正踏上了南下的旅程。
苏璃紧紧抱着怀中的巧姐儿,看着身边虽然疲惫却眼神清亮的板儿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。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,她一定要带着这两个孩子,活下去!
船帆鼓满了风,向着南方,向着未知的命运,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