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夫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讨好和一丝不耐烦：“李婆婆，是我，张老实！给厨房送明日做斋饭的米粮，都是陈谷子，管事师太吩咐连夜运进来，免得占了明日新米的地方。这是对牌，您瞧瞧？”

一阵窸窣的查看声。苏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嗯，对牌没错……车上装的什么？打开看看！”那婆子似乎并不完全放心。

“哎哟，我的好婆婆，都是些破麻袋和剩米糠，有什么好看的？这大半夜的，天儿又冷……”车夫试图搪塞。

“少废话！上头吩咐了，这几日严查，尤其是夜间进出车辆！打开！”婆子的声音严厉起来。

苏璃浑身冰凉！完了！若是被翻开麻袋……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另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响起：“李婶子，算了吧，张老实是熟面孔了，车上就这点东西，我都检查过了，没问题。深更半夜的，何必为难他？赶紧放他进去，咱们也好换班歇着。”

是另一个守夜的！看来车夫果然打点过关系！

那李婆婆似乎犹豫了一下，嘟囔道：“……也是，量他也不敢夹带什么。快走快走！别耽误工夫！”

“谢婆婆！谢小师傅！”车夫连声道谢，鞭子轻轻一甩，骡车再次缓缓启动，吱呀呀地驶出了后角门。

当车轮碾过门槛的那一刻，苏璃几乎虚脱。第一道关卡，总算有惊无险地闯过了！

骡车驶出云渡庵，走上了坑洼不平的土路。夜风更凛冽了，带着田野的湿气和自由的气息。苏璃贪婪地呼吸着车外涌入的冰冷空气，感受着劫后余生的战栗。但他们还远未安全，这只是第一步。

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了约莫小半个时辰，速度慢了下来。车夫压低声音道：“前面三里地，土地庙。准备好，听到信号就出来，动作要快！”

苏璃屏住呼吸，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只有风声、虫鸣和车轮单调的滚动声。

忽然，三短一长、惟妙惟肖的布谷鸟叫声，清晰地传入耳中！

是信号！

车夫立刻勒住骡子，骡车停下。他迅速扒开表层的麻袋，低喝：“快！下车！”

苏璃和板儿抱着巧姐儿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出麻袋，腿脚因长时间蜷缩而麻木不堪。清冷的月光下，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，一个穿着寻常货郎衣裳、挑着担子的黑影从庙后闪出。

“跟我来！”货郎声音短促，不容置疑。

车夫冲他们点点头，一挥鞭子，骡车继续沿着土路向前驶去，显然是去迷惑可能的追踪者。

苏璃三人跟着货郎，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土地庙，庙后阴影里竟藏着一辆更加普通、毫不起眼的带篷骡车。

“上车！”货郎掀开车帘。

苏璃不及多想，抱着巧姐儿钻了进去，板儿也紧跟而上。车内狭窄，堆着些杂货，散发着一股草药和油布的味道。

货郎利落地盖上帘子，坐上辕座，低喝一声，骡车立刻启动，转向一条更窄、更偏僻的小路，速度明显加快。

直到这时，在骡车有节奏的颠簸中，苏璃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。她低头看着怀中再次睡去的巧姐儿，小脸上还挂着泪痕，但呼吸已经平稳。板儿靠在她身边，虽然害怕，却努力睁大眼睛，保持着警惕。

他们出来了！真的从那个吃人的牢笼里出来了！

然而，喜悦只是一瞬，更大的忧虑便涌上心头。平儿怎么样了？那剂“子时药”是否起了作用？水澈那边是否一切顺利？忠顺王府的暗探会不会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？南下的路，又该如何险象环生？

前路漫漫，吉凶未卜。

货郎似乎对路径极熟，驾着骡车在纵横交错的乡间小路上疾驰，巧妙地避开官道和大路。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，黎明将至。

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天际时，骡车在一个河边小渡口停下。一艘看似运货的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，一个船家打扮的汉子正在解缆绳。

货郎跳下车，对苏璃低声道：“换船走水路，更安全。船家是自己人，会送你们到下一个码头，那里有人接应。记住，路上无论谁问起，只说是我远房亲戚，投亲遇匪，家破人亡，回南方老家去。”

苏璃重重地点了点头，将货郎的容貌和叮嘱刻在心里。她知道，从现在起，每一步都要靠他们自己了。

她抱着巧姐儿，拉着板儿，踏上了摇晃的乌篷船。船家一言不发，撑开船篙，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向河心，融入了清晨的薄雾之中。

岸上，货郎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晨曦里。

苏璃站在船头，回望来路，云渡庵早已不见踪影，只有连绵的群山和迷茫的雾气，京城、贾府、过往的一切，都如同隔世。

新的逃亡之路，始于这茫茫水路之上。而生与死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