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久久凝视着他伏地的身影,目光锐利,仿佛要穿透他的肺腑。殿内空气几乎凝固。
终于,皇帝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:“罢了。你且起来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水澈再次叩首,方才起身,跪得久了,膝盖一阵刺痛,但他身形纹丝未动。
“贾家女眷之事,”皇帝沉吟道,“你所言,不无道理。男丁之罪,确不应尽累妻女。然朝廷自有法度,不可因一人之言而轻改。”
水澈心中一沉。
皇帝话锋一转:“不过,念在其多数女眷确系无辜,贾母年老,又有未嫁之女,朕便法外开恩一回。传朕口谕:贾史氏及其下女眷,除已定罪之邢氏、王氏需另行论处,其余一概削去诰命,褫夺官籍,安置于西郊云渡庵,带发修行,闭门思过。一应供给,按最低等犯官家眷例,由内务府拨给,令其自理生计。无旨不得出庵,亦不得与外人交通。着内务府、顺天府共同看管,若有违逆,严惩不贷。”
水澈心中一块巨石落地,连忙躬身:“陛下仁德,臣代……天下百姓,感念天恩!”
皇帝摆摆手,似乎有些疲倦:“行了,此事就此定下。你跪安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水澈躬身退出御书房,直到走出宫门,被冷风一激,才觉背后中衣已被冷汗湿透。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成功了。虽然过程险峻,皇帝最后那意味深长的审视让他心有余悸,但至少,他争取到了一个相对理想的结果。云渡庵,皇家庵堂,虽仍受监管,但比没入官籍或发卖好了何止千万倍!更重要的是,这个安置方式,留下了操作空间,看守是内务府和顺天府,而顺天府尹,与他有些隐秘的交情,或许可以稍加照拂。而“自理生计”,也意味着她们有一定程度的行动自由,这为苏璃可能的接应,留下了极其宝贵的缝隙。
只是,皇帝真的信了他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吗?水澈不敢深想。君心难测,他能做的,只有尽快布局,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。
皇帝的旨意如同惊雷,迅速传遍京城。
贾府女眷除邢夫人、王夫人因涉及管家、需进一步审讯定罪,其余的得以保全性命,免于没籍,被统一送往西郊云渡庵“带发修行、自理生计”,这无疑是在贾府倾覆的惨淡结局中,投下了一丝微弱的、却也令人唏嘘的光亮。有人感叹皇帝仁德,有人猜测是北静王府暗中出力,更有人敏锐地察觉到,这“自理生计”和相对宽松的看管,似乎别有深意。
旨意传到羁押所时,平儿已陷入深度昏迷,高烧不退,对外界毫无反应。贾母老泪纵横,挣扎着想要谢恩,却已无力起身。探春紧紧搀扶着摇摇欲坠的李纨,咬紧嘴唇,不让眼泪落下。惜春面无表情,仿佛一切与己无关。巧姐儿依旧痴痴傻傻,被一个沉默的老嬷嬷抱着。
当她们被一辆辆破旧青帷小车拉出羁押所,送往西郊时,无数百姓在街边围观,指指点点,唏嘘不已。昔日的国公府诰命、千金小姐,如今缁衣素服,形容憔悴,如同风中残烛,驶向那前途未卜的荒僻庵堂。
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,传到了城西那处隐秘的民居。冯妈在送晚饭时,将这一消息低声告知了地窖中的苏璃。
苏璃听完,怔了许久,眼眶发热,心中百感交集。水澈……他竟然真的做到了!在如此险恶的局势下,他竟然说动了皇帝,为贾府女眷,尤其是为可能牵连其中的巧姐儿和自己,争得了这样一线生机!云渡庵,带发修行,自理生计……这简直是绝境中最好的安排!
但她也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凶险。皇帝为何会答应?是真被水澈的道理说服,还是另有所图?云渡庵的看守是否严密?那“自理生计”的尺度又如何把握?平儿重伤垂危,能否熬到庵中?巧姐儿心智受损,又该如何安置?最重要的是,水澈为自己设计的“南下”之路,与这云渡庵的安置,该如何衔接?
无数问题涌上心头,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水澈已经为她,也为那些无辜的女眷,打开了一扇门。接下来的路,需要她自己走,而且要走得快,走得稳。
“冯妈妈,”苏璃稳了稳心神,低声道,“请设法转告四爷,他的心意,我已知晓,感激不尽。云渡庵之事,或许是个机会。我会做好准备。另外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平儿姑娘……可还有消息?”
冯妈摇摇头:“只听说伤重,一起送往云渡庵了,生死不知。”
苏璃心中一痛,默默点头。她取出那半块玉佩,紧紧握在手心。平儿用命守住的秘密,王熙凤临终的托付,水澈冒死争取的机会……这一切,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。
地窖外的世界,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,掀起了新的波澜。而地窖内的苏璃知道,最后的行动时刻,或许就要到了。她必须尽快养精蓄锐,也必须和板儿做好最后的准备。
夜色,再次笼罩下来,但这一次,黑暗中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