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姐儿自那日被吓坏后,便痴痴傻傻,不哭不闹,整日蜷缩在角落里,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已随母亲而去。偶尔有仆妇偷偷塞给她一点吃食,她也只是机械地吞咽,如同木偶。
贾母一病不起,鸳鸯等贴身丫鬟日夜守着,以泪洗面,府中珍藏的药材早已被抄没,连剂像样的汤药都无处寻觅,眼看已是油尽灯枯。邢夫人、王夫人等各自惶惶不可终日,往日里的算计争斗在灭顶之灾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可悲。
李纨带着贾兰,默默垂泪,心中牵挂着流放路上的贾珠。尤氏从东府过来探问,却被兵丁厉声呵斥阻拦,只能隔着门墙相对垂泪,悲叹两府竟落得如此下场。
府中下人更是遭了殃。稍有头脸的管事、丫鬟,多被锁拿拷问,追查资产下落。剩下的粗使仆役,也被严格控制,每日只有少量馊粥冷饭果腹,动辄挨打受骂,如同待宰的羔羊,昔日繁华如同隔世之梦。
这日午后,那个穿着体面些的内务府小吏再次来到圈禁女眷的院落外,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番役。他扫了一眼院内惶恐不安、面黄肌瘦的女眷,尖着嗓子道:“奉上谕,再三严查逆产!尔等听真了,贾王氏生前,究竟将府中财物,尤其是海外贸易的账目、契据,转移至何处?还有那个叫柳絮的丫鬟,现在何处?若再隐瞒不报,休怪国法无情!”
众人噤若寒蝉,无人敢答。那日平儿挺身而出,暂时挡了过去,但谁都看得出,对方不会善罢甘休。
平儿躺在冰冷的草铺上,浑身剧痛,意识模糊间听到外面的呵问,手指微微动了动。她袖中那半块温润的玉佩,如同烙铁般烫着她的肌肤。
不能说……死也不能说……说了,奶奶的心血就白费了,巧姐儿就真的没活路了,璃姑娘也必死无疑……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嘴唇咬出血来,维持着最后的清醒。
那小吏见无人应答,冷笑一声,对身后番役使了个眼色:“搜!给我仔细搜这些罪妇的身!特别是那个叫平儿的丫头!”
如狼似虎的番役就要上前。就在这时,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:“官爷……且慢……”
众人望去,竟是躺在角落里的平儿,不知何时强撑着抬起了头,脸上毫无血色,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:“官爷明鉴……我们奶奶……去得突然,并未交代什么……府中账目,早已被抄没……柳絮……那丫头笨拙……前几日府中混乱……早已不知去向……许是趁乱逃了……或是死在哪处角落……也未可知……”她每说几个字,都要喘息片刻,冷汗浸湿了额发,但语气却不容置疑。
那小吏眯起眼,盯着平儿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。平儿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,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坦然。她知道,这是她能为璃姑娘和巧姐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,坐实“柳絮”已死或失踪,切断这条追查的线索。
良久,那小吏才冷哼一声:“哼,倒是嘴硬!不过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!继续给我盯紧了,我就不信,挖不出东西来!”说罢,悻悻而去,吩咐番役继续严加看管。
平儿脱力般瘫软下去,眼前阵阵发黑,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笑意。奶奶……奴婢……尽力了……
地窖中,苏璃对平儿以生命为代价为她争取的宝贵时间一无所知。她正利用冯妈偷偷送来的一小截炭笔和废纸,凭借记忆,艰难地勾勒、推演着。
她在画图,画一幅简陋的、基于原主模糊记忆和前世地理知识结合的“大周舆图草图”。京城在北,长江蜿蜒而下,太湖、扬州、苏州、杭州……这些关键地点被一一标注。她在试图理清如果南下,可能的路线、关卡、以及甄家可能所在的大致区域。
她在列表,列出王熙凤账本上那些代号可能指向的资产类型:盐引?丝绸?茶叶?瓷器?海外香料?珍宝?每一个代号背后,都可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,也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。
她在模拟,模拟遇到盘查该如何应对,遇到追杀该如何脱身,如何利用有限的银钱在漫长路途上生存。
她甚至开始教板儿一些极简单的应对之词:“我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,家乡遭了灾,去找江南的远亲……”反复练习,直到孩子能在半梦半醒间本能反应。
她不知道水澈所谓的“时机”何时会来,也不知道自己这简陋的准备能否应对路上的万般险恶。但她不能坐以待毙。临危受命,她接受的不仅是王熙凤的托付,更是对自己命运的抗争。这地窖是暂时的避难所,也是风暴眼中最后的平静。她必须利用这每一分每一秒,为即将到来的、更凶险的旅程,做好尽可能多的准备。
夜色再次降临,地窖里寒冷刺骨。苏璃将板儿紧紧搂在怀里,孩子的体温是她唯一的暖源。她睁着眼睛,望着无尽的黑暗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等待,煎熬,但绝不放弃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