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儿抽噎着说：“姥姥前些日子进府看巧姐儿和奶奶，后来府里乱了，就没出来……我爹娘担心，让我偷偷进城打听，我没处去，就……就躲在这破庙里，想等天亮再找，结果就被官差抓住了……”

苏璃心中一沉。刘姥姥恐怕也被困在贾府了，凶多吉少。她看着孤苦无依的板儿，知道自己不能丢下他不管。可是，自己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，自身难保，带着个孩子，更是寸步难行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水澈的联络点暴露了，城南土地庙的接应落空，还差点自投罗网。现在必须立刻改变计划。身上还有一点散碎银子，是之前藏在鞋底的，幸好没被搜走。当务之急，是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，再从长计议。

她想起一个地方——水澈曾经无意中提过，他在城中还有一处极隐秘的备用落脚点，是早年置下的产业，连他身边亲信也少有人知，位于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区，以“李姓商人”的名义存在。当时水澈说来是为以防万一，还给了她一个极其复杂的地址和开门方法，嘱咐她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。如今，正是万不得已之时！

那里，或许是唯一的生机了。

她拉起板儿的手，低声道：“板儿，你信不信姐姐？”

板儿用力点头。

“好，那你就跟着我，别出声，我们去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苏璃下定决心，“记住，从现在起，我不是柳絮，你也不是板儿。我们是逃难的姐弟，你叫我……阿姐。有人问起，就说我们是投亲的，别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嗯，阿姐。”板儿乖巧地应下。

苏璃辨明方向，带着板儿，再次融入冰冷的夜色中。前路茫茫，危机四伏，但至少此刻，她不是一个人了。这份意外的责任，让她原本只求自保的心，莫名生出了一丝坚韧。她要活下去，也要尽力护住这个无辜的孩子。这或许，是这倾覆的末世中，仅存的一点微光。

与此同时，荣国府内，一场更深的苦难正在上演。

查抄过后，府中男丁悉数被锁拿入狱，女眷则被圈禁在几处院落，由官兵看守。昔日钟鸣鼎食之家，如今如人间地狱。哭嚎声、斥骂声、哀求声终日不绝。

王熙凤被单独关在一处偏僻小院，病情急剧恶化，已至弥留之际。平儿拼死守在床边，衣不解带，形容枯槁。巧姐儿吓得只会哭，被一个还算有点良心的老嬷嬷勉强看顾着。

这夜，王熙凤忽然回光返照，眼神竟有片刻清明。她死死抓住平儿的手，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，气息微弱却急促：“平儿……我……我不中用了……巧姐儿……巧姐儿就托付给你了……”

平儿泪如雨下：“奶奶！您别这么说！您会好的！”

王熙凤艰难地摇头，眼神涣散，仿佛在寻找什么，嘴唇翕动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……璃……璃丫头……她……她若活着……去找她……她……她有法子……”她从贴身衣物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、触手温润的物件，塞到平儿手中，那似乎是一枚半块玉佩，纹理奇特，“……这个……给她……城南……土地庙……第三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，她的手猛地垂下，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，只有出的气，没有进的气。

“奶奶！奶奶！”平儿扑到她身上，痛哭失声。

窗外，寒风呼啸，卷着雪花，敲打着破旧的窗棂。曾经叱咤风云的琏二奶奶，就这样在无尽的凄凉和不甘中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她至死都不知道，她临终前念着的、寄予最后一丝希望的“璃丫头”，此刻也正挣扎在生死边缘，而她遗言中提到的“城南土地庙”，刚刚经历了一场险象环生的追捕。

平儿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和那句含糊的遗言，看着床上已然冰冷的躯体，又看看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巧姐儿，心中一片绝望的冰凉。奶奶走了，这塌了的天，她一个弱女子，如何撑得起？璃姑娘，你又在哪里？是否真如奶奶所说，还有一线生机？

真正的绝望，如同这漫漫长夜，深不见底。而那一线微弱的生机，似乎也随着王熙凤的离去，变得更加缥缈难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