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:“比如,那个尚在襁褓的巧姐儿,又或者……你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小吉祥一家。”
他连她最隐秘的软肋都一清二楚!苏璃心底寒意更盛,但一股绝境求生的欲望也随之熊熊燃烧。这是交易,赤裸裸的交易。用贾府最核心的机密,换取有限度的生存机会。
“大人如何能保证,我交出账目后,能得保全?兔死狗烹,鸟尽弓藏的道理,民女还懂。”苏璃没有被生机诱惑冲昏头脑,反而异常冷静。
水澈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,淡淡道:“第一,我水澈行事,尚重承诺。第二,你活着,并且保有部分暗中运作的能力,对我而言,比一具尸体更有价值。江南商路、海外舆图,乃至你脑中那些……超越时代的经营之法,或许在未来,于国于民,另有用处。”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,却让苏璃心中剧震!他竟看到了这一层?!
一时间,亭中寂静无声,只有寒风掠过梅枝的呜咽。两人目光交汇,进行着无声的较量与权衡。信任是奢侈品,但他们此刻,却不得不尝试建立一种基于利益和相互制约的、脆弱的同盟。
良久,苏璃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,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:“账目我可以给你,甚至比官面上能查到的更详细、更真实。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巧姐儿等无大过错之人必须安全离京,交由可靠之人照看,确保她们此生安稳,远离是非。第二,王熙凤……若有可能,留她一线生机,至少,莫受牢狱折辱。”苏璃说出这两个条件时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这是她对那个曾经赏识、倚重她,却也命运悲惨的琏二奶奶,最后能尽的一点心意。
水澈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可。只要她不过分抵抗,牵连过深,我可尽力周旋。第三呢?”
苏璃深吸一口气,目光灼灼地看向他:“第三,我要一个全新的、与贾府毫无瓜葛的身份文牒,以及……一条能安全离开神京,前往江南的途径。时间,由我来定。”
这才是她真正的退路!她不可能完全将命运交托给别人,必须掌握主动权。
水澈深深地看着她,似乎想看清她灵魂深处。这个女子,在如此绝境下,竟还能如此冷静地为自己谋划退路,甚至敢跟他谈条件!
“可以。”他最终应下,“但你必须在我需要的时候,提供真实的账目。而且,离京之前,需替我办成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贾府与北静王府之间,有一笔旧年债务,账目模糊。我要你找出原始借据,或确凿证据。”水澈低声道,“此事关乎王府清誉,需绝对隐秘。”
苏璃心中了然,这恐怕是水澈真正的目的之一,借查贾府之机,清理王府自身的隐患,或打击政敌。自己成了他手中一把更隐秘的刀。
“我尽力。”她没有把话说满。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水澈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是你换取生机的前提。”
交易达成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脆弱的平衡。
水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、看似普通的锦囊,递给苏璃:“此物你收好。若遇紧急情况,可持此物到城南‘永济堂’药铺,找陈掌柜。他自会设法联系我。但非到万不得已,切勿使用。”
苏璃接过锦囊,触手微凉,上面绣着暗纹,看不出特别。她小心收好。
“贾府抄家之日,应在半月之内。你好自为之。”水澈说完,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便走,墨色大氅在寒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,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。
苏璃独自站在亭中,握着那枚冰冷的锦囊,仿佛握着一块烫手的烙铁。与水澈的盟约,如同在悬崖边走钢丝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但,这已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她抬头,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。既然退路已铺就,那么在这最后的时间里,她必须加快动作,将能转移的财物尽可能转移出去,也要……让某些人,为他们的贪婪付出代价。
比如,那个卷款潜逃的吴新登!或许,可以通过水澈的渠道……
一个大胆的计划,在她心中悄然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