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,”苏璃目光锐利地看着林之孝,“立刻封存所有与省亲别墅、秦氏丧事相关的账册!尤其是经手人是东府爷们、且从西府支取银两的账目,全部整理出来,单独存放。同时,悄悄将西府近两年正常的、无瑕疵的收支账目准备一套,以备查验。”
林之孝听得连连点头,额头却冷汗涔涔:“姑娘思虑周全!只是……吴新登那老狐狸,怕是不好找,找到了也未必肯说。库房单据……年头久了,又经手人多,怕是不全……”
“不好找也要找!不全也要找!”苏璃斩钉截铁,“这是生死关头!林管家,你比我更清楚,此事若处理不当,西府会是什么下场!二奶奶会是什么下场!你我又会是什么下场!”
林之孝浑身一颤,脸色发白。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,只是事到临头,难免慌乱。此刻被苏璃点破,更觉寒意彻骨。
“那……那我现在就去办!”林之孝咬牙道。
“慢着。”苏璃叫住他,“此事绝密,万不可走漏风声!尤其不能惊动东府那边!赖大传话,是让我们早作准备,不是让我们自乱阵脚!你找的人,必须绝对可靠!库房清理,也要以‘年终盘库’为名,悄悄进行,不可大张旗鼓!”
“是,是!我明白!”林之孝连连应诺,对眼前这个年轻的丫鬟,已是心悦诚服,不敢有丝毫轻视。
“还有,”苏璃压低声音,“你私下里,想办法探探赖大的口风。东府那边,除了这两笔,可还有别的把柄落在都察院手里?珍大爷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?咱们心里得有数。”
林之孝重重点头:“姑娘放心,我晓得分寸。”说罢,匆匆一揖,闪身出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璃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才觉出自己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,双腿也有些发软。刚才那一番应对,几乎是凭本能脱口而出。她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。
她走回桌边,就着摇曳的灯火,迅速摊开纸笔。不能等林之孝的消息,她必须有自己的准备。她凭着记忆,将可能与东府贾珍、贾蔷、贾菖等人有关的、经手模糊的大额账目一一列出,尤其是涉及木材、石料、古董、戏班等采买项。她写得极快,字迹潦草,心中却异常清晰。
列完清单,她又拿出一张干净的纸,开始梳理西府近年来的正常账目流向,哪些是清晰可查的,哪些是容易引起怀疑的。她必须确保,一旦都察院真的来查,西府这边能有足够干净的账目应付过去,至少要将凤姐和自己的责任降到最低。
至于吴新登……苏璃笔尖一顿。这个人,是关键中的关键。他是西府库房大管事,若他一口咬定是奉命行事,或胡乱攀咬,西府便难以脱身。必须抢先控制住他,或者……拿到能让他闭嘴的把柄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之前核对账目时,似乎发现吴新登经手的几笔庄子上的粮食采买,价格有些蹊跷……当时因数额不大,且凤姐不欲多事,她便搁置了。如今看来,这或许是个突破口。
还有暖香坞……苏璃眼神一凝。那里藏着的贾府隐秘账目和地契借据,是更大的隐患!都察院若查到那里,后果不堪设想!必须尽快处理掉!或者……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?
时间!她最缺的就是时间!林之孝能否顺利找到吴新登?库房单据能否找齐?东府那边还会爆出什么?都察院何时会来?
无数问题盘旋在脑海,让她头痛欲裂。然而,她知道自己不能乱。凤姐病倒,平儿内帷事务缠身,探春虽能干,毕竟年轻且不熟悉外账,此刻能倚仗的,竟只有她和林之孝!
她吹熄了灯,和衣躺在炕上,却毫无睡意。窗外风声呜咽,仿佛鬼哭。她知道,真正的风暴,已经迫在眉睫。而她之前所有的暗中筹划,此刻都必须加速,甚至要冒更大的风险。
水澈……那个在竹林中点醒她的男人。如今这滔天巨浪中,他能成为她的救命稻草吗?还是说,他本身也是这漩涡的一部分?
苏璃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。无论如何,她不能坐以待毙。主意已定,剩下的,便是搏命一赌。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本硬硬的、记录着无数秘密的花样子册子,仿佛那是她仅有的武器。
长夜漫漫,危机四伏。但她的眼神,在黑暗中,却渐渐燃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