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探春又是感动,又是惭愧,握住宝钗的手道:“宝姐姐,这如何使得!你的梯己,我们怎好用?”
李纨也道:“正是,断没有用你私房钱的道理。”
宝钗微微一笑,神色坦荡:“三妹妹、大嫂子说哪里话。我们亲戚家,原该同舟共济。况且,这也不单是为府里,娘娘在宫中,也需要这些太监们照应。不过是暂借一时,算不得什么。”
她语气温和,态度却坚决。探春知她性情,既已开口,便是深思熟虑过的,再推辞反倒见外。且眼下除了此法,也实在别无良策。她与李纨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感激。
“既如此……就依宝姐姐。”探春终究是爽利人,不再矫情,“只是这银子,算府里借的,日后必定归还。平儿,你去我屋里,将我那对翡翠镯子,还有前年生日得的那副金镶玉头面取来,一并添在礼单上。”
李纨也道:“我那里还有些不错的尺头,也拿来添上。”
宝钗忙道:“三妹妹、大嫂子不必如此,我那些尽够了……”
“宝姐姐不必推辞,”探春打断她,“这是府里的事,没道理让你一人承担。我们能凑一些,便是一些。”
事情就此议定。宝钗当即命莺儿回去取银票,探春、李纨也各自回去收拾东西。平儿和苏璃忙着登记造册,准备礼单。
苏璃在一旁默默看着,心中对宝钗的观感,又复杂了几分。这位宝姑娘,平日里端庄稳重,罕言寡语,没想到关键时刻,竟有如此魄力和担当。六百两银子,加上那些价值不菲的首饰衣料,对她一个客居的亲戚来说,绝非小数。她此举,固然有维护薛家与贾府关系、间接帮助宫中元春的考量,但这份“小惠”,实实在在解了贾府的燃眉之急,也赢得了探春、李纨乃至王夫人更深的感激与信任。
只是,苏璃心中亦有一丝隐忧。宝钗如此慷慨,固然是雪中送炭,但也将贾府财政窘迫的现状,更清晰地暴露在了薛家面前。薛姨妈与王夫人是亲姊妹,或许无妨,但那位精于算计的薛蟠薛大爷呢?他会如何看待贾府如今的虚弱?日后薛贾两家的关系,又会因此产生何种微妙的变化?
礼单备齐,贾琏虽不情愿,也只得硬着头皮,带着厚礼和宝钗的银票,前往夏太监处周旋。所幸薛蟠果然从中说了些好话,夏太监见礼单丰厚,贾琏态度恭敬,薛家又出面,倒也未再强求那一千两,收了六百两并礼物,算是给了面子。
此事暂且揭过,但府中上下,经此一遭,更是人人自危,清晰无比地认识到,贾府这座昔日辉煌的国公府,如今竟已到了需要靠亲戚接济、典当礼物来应付太监敲诈的地步了!一种末日将近的恐慌与凄凉,无声地弥漫开来。
宝钗的“小惠”,如同冬日里的一盆炭火,短暂地温暖了即将冻僵的人,却也照见了四周更加深重的寒冷与破败。探春理家带来的些许振奋,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。她虽强打精神,继续处理庶务,但眉宇间的忧色,却一日重过一日。
苏璃冷眼旁观,心中那逃离的计划,越发紧迫。宝钗可以拿出体己救急,但她苏璃没有。她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的谋划,和那个神秘莫测的北静王四爷,水澈。
这日晚间,她回到自己小屋,闩上门,就着昏黄的灯光,再次翻开那本记录着暖香坞秘密的花样子册子。那些地契、借据、隐秘账目,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。她必须尽快行动,在贾府这艘船彻底沉没之前,拿到足够傍身的资本,并通过“粤海记”的渠道,为自己谋一条生路。
窗外,夜风呼啸,仿佛预示着更加凛冽的寒冬即将到来。而苏璃的目光,落在册子某一页用特殊符号标记的一处田庄信息上,久久未动。那处田庄,位置偏僻,产出不高,在贾府众多产业中毫不显眼。或许,它可以成为一个起点。
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,忽听窗外传来极轻的“叩叩”两声,仿佛石子敲击窗棂。
苏璃心中一跳,迅速吹灭灯火,贴近窗边,压低声音问:“谁?”
窗外,一个刻意压低的、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:“璃姑娘,是我,林之孝。有要紧事,关于……关于东府珍大爷那边查账的事,需得立刻禀报二奶奶,可二奶奶睡了……平姑娘让我悄悄来问姑娘拿个主意。”
林之孝?查账?东府?苏璃的心猛地一沉。难道,贾珍那边的祸事,已经牵连到账目,烧到西府这边来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