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你如今掌着账目,看似危险,亦是机遇。贾府百年积累,纵是败落,亦有可图之机。暖香坞中所见,不过冰山一角。其田庄、铺面、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,盘根错节,其中漏洞、贪墨、隐匿的资产,数不胜数。风暴来临之前,正是浑水摸鱼之时。”
苏璃心中剧震!水澈这是在暗示她……趁火打劫?利用职务之便,暗中转移贾府的财产?
“四爷的意思是……让奴婢监守自盗?”她声音干涩。
水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冷酷的弧度:“何必说得如此难听?贾府之财,取自民脂民膏,终将散于尘埃。你取之,不过是为其寻一去处,总好过填入无底洞,或落入虎狼之口。况且,你取之,亦非为享乐,而是为谋一条真正的生路,不是吗?”
他看穿了她的野心!苏璃脸颊微热,却无法反驳。她的确不甘心随贾府沉没,她想要自由,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。
“可是……奴婢该如何着手?府中眼线众多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这是最实际的问题。
“所以,需‘谋定后发’。”水澈道,“你如今兼管园账,出入大观园便利,暖香坞库房是关键。其中地契、借据,需尽快厘清副本,掌握虚实。府外田庄铺面,账目多有猫腻,你可借核对之名,暗中搜集证据,拿住那些庄头铺主的把柄,届时或可为我所用,或可换取资源。至于银钱转移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‘粤海记’的渠道,或可一用。海外贸易,虽风险巨大,亦是积累资本、远离是非之捷径。”
海外贸易!苏璃心中豁然开朗!这正是她之前模糊设想却无力实施的计划!若有“粤海记”这等有背景的商号作为渠道,操作空间将大大增加!
“四爷……为何要帮奴婢?”这是她最大的疑惑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水澈如此相助,所图为何?
水澈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探究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欣赏?“我并非帮你,只是觉得……你这丫头,有点意思。困于浅滩,可惜了。至于所图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,“他日你若真能成事,或许……对我亦有用处。眼下,你只需记住,行事需极其隐秘,切勿相信府中任何人,包括……王熙凤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如重锤敲在苏璃心上。连凤姐都不能信?
“风暴将起时,自保是本能。王熙凤是聪明人,但她的聪明,未必用在你身上。”水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说完,抬头看了看天色:“时辰不早,你该回去了。日后若非万分紧急,勿要轻易寻我。若有消息,可通过‘粤海记’掌柜传递,他是我的人。” 说罢,不再多言,转身便欲离去。
“四爷!”苏璃忍不住唤住他。
水澈脚步微顿,并未回头。
“今日之言,奴婢铭记于心。大恩……不言谢。”苏璃对着他的背影,郑重一福。
水澈背影僵了一下,随即淡淡道:“路是自己走的。好自为之。” 话音未落,人已消失在竹林深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苏璃独自站在竹林中,良久未动。水澈的一番话,如同在她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,照亮了前路,却也显露出更多的险峻。趁乱取势,金蝉脱壳……这是条危险而孤独的路,但确是唯一的生路。
她摸了摸袖中那张已揉皱的纸条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然后,她整理了一下衣裙,确定四周无人,迅速沿着来路离开。
返回荣国府的路,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。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府邸那朱红的大门,在她眼中,已不再是安身立命的庇护所,而是一座即将倾塌的、危机四伏的牢笼。
她知道,从今日起,她将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算账、寻求庇护的丫鬟苏璃。她将成为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,在暴风雨来临前,为自己谋划一场惊心动魄的……逃亡与新生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就在那座看似平静、实则暗藏玄机的大观园,在那间不起眼的暖香坞小库房之中。
时间,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