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深吸一口气，脑中飞速旋转。典当？府里能当的值钱物件不多了，且频繁典当，消息泄露，更是雪上加霜。催租？庄子上收成不好，硬催也催不上来多少。难道……真要动用那些“不能动”的银子？可那些钱牵扯更深，动辄便是杀身之祸！

“林妈妈，你先别急。”苏璃稳住心神，“此事关系重大，需得从长计议。你让来人先回去，就说府里知道了，到期前必定设法凑齐。万万不可声张！”

“是，是，我明白。”林之孝家的连连点头，忧心忡忡地去了。

平儿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，抓住苏璃的手：“妹妹，这……这可怎么好？若是银号断了借贷，府里可就……可就转不动了！”

苏璃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，低声道：“姐姐别慌，天无绝人之路。总会有法子的。此事暂且不要惊动奶奶，等她身子好些再议。”

话虽如此，苏璃自己心中也是一片冰凉。她知道，最大的危机，已经露出了狰狞的一角。银根一断，贾府这架庞大的机器，立刻就会停摆。而这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

接下来的几日，苏璃度日如年。她一边竭力维持着账面的平静，应付各处的支取，一边暗中计算着府中所有可能的进项和存银，结果令人绝望。缺口巨大，根本无法填补到期的利钱，更别说本金了。

她几次想将实情禀告凤姐，但见凤姐病恹恹的样子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如今凤姐是主心骨，若她再倒下去，府里立时就要大乱。

无奈之下，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外面的田庄铺面上。她让林之孝加紧催收各地的租子，又亲自查阅近半年各处铺面报上来的账目，希望能找到些盈余。然而，账目上的“亏损”、“持平”比比皆是，偶有盈利的，数额也微不足道。她甚至冒险暗中派人去几家铺面悄悄打听，反馈回来的消息更是令人心寒：管事们中饱私囊、经营不善、或是市场不景气，铺面实际状况比账上显示的还要糟糕。

就在苏璃焦头烂额之际，又一个坏消息接踵而至。这日，王夫人屋里的玉钏儿悄悄来找平儿，说太太这两日心情不好，为着宫里头元春娘娘派人送出来的消息，说是近来宫中用度也减了，各宫娘娘的份例都短了些，让家里日后送东西进去，要更加“俭省”些，免得招眼。

消息传到凤姐耳中，凤姐当时就愣住了，半晌，惨然一笑：“好，好……宫里也艰难了。真是……树倒猢狲散，墙倒众人推。” 说罢，又是一阵猛咳。

苏璃在一旁听着，心直往下沉。宫中的信号，意味着最大的靠山也开始不稳了。贾府真正的寒冬，就要来了。

夜色深沉，苏璃独自坐在冰冷的账房里，对着摇曳的烛火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独。账册上的数字模糊不清，仿佛都在嘲笑她的无力。她仿佛能听到，这座繁华府邸的根基，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、细微的碎裂声。
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本厚厚的、记录着无数秘密的花样子册子。那里面，有暖香坞小库房里的地契借据，有她暗中搜集的物价商路信息，也有水澈那本《九章算术注》里隐秘的留言。这些，是她唯一的依仗和渺茫的希望。

可是，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，这点微末的筹划，又能起什么作用呢？水澈……他此刻在做什么？他是否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切？他留下的线索，究竟是援手，还是……另一个更深的陷阱？

窗外，风声呜咽，仿佛冤魂的哭泣。苏璃吹熄了灯，将自己埋入无边的黑暗里。她知道，最后的时刻，快要到了。而她必须在这风雨到来之前，做出抉择。是随波逐流，与这艘破船一同沉没，还是……冒险一搏，抓住那根可能救命、也可能致命的稻草？

长夜漫漫，前路茫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