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理完厨房的纠纷,苏璃心情更加沉重。这只是冰山一角。府中怨气已如干柴,一点火星就能燃成燎原之势。而凤姐,正是这怨气的焦点。
回到账房,平儿也在,脸色凝重:“妹妹,方才的事你也见了。如今府里人心浮动,再这样下去,只怕……”
苏璃点头:“我明白。月钱的事,姐姐看……”
平儿叹口气:“奶奶方才又让我开箱子,找了两件没上账的首饰,让我明日悄悄拿去当了。可这…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。”
正说着,外面小丫鬟报:“奶奶让平姑娘和璃姑娘过去一趟。”
两人忙起身过去。凤姐歪在炕上,眼下乌青更重了,见她们进来,有气无力地问:“厨房怎么回事?”
平儿简单回了。凤姐听完,冷笑一声:“一个个都反了!打量着我不敢动她们是不是?” 她话虽狠,语气却透着虚浮。
“奶奶息怒,”平儿劝道,“如今是非常之时,还需以安抚为上。”
凤姐疲惫地闭上眼,半晌,才道:“月钱的银子,我让来旺家的明日再去催催城外交租的庄子,看能收回多少。你们……再紧一紧各房的用度,尤其是……东府那边,近日开销也大,能省则省吧。” 她这话,已是将节流的矛头,隐隐指向了宁国府。
苏璃心中一动。东西两府虽同气连枝,但财务向来独立。如今贾珍出事,用度必然更大,西府这边还要替他们节省?只怕尤氏那边第一个不答应。凤姐此举,怕是又要惹来是非。
果然,没过两日,尤氏便借着给贾母请安的机会,话里有话地说:“……如今我们那边艰难,珍大爷又病着,各处打点,银子像水似的淌出去。幸得弟妹这边帮衬着,紧着这边,宽着我们那边,真是感激不尽。” 说罢,还拿起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。
贾母听了,脸色便有些不好看,看了王夫人一眼。王夫人只垂着眼捻佛珠,并不接话。
凤姐在一旁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强笑道:“大嫂说哪里话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如今艰难,自是该互相帮衬。”
话虽如此,但东西两府之间的嫌隙,却因此更深了一层。底下人更是传言,琏二奶奶这是要卡东府的脖子,见死不救。
这些风言风语,自然也传到了贾赦、邢夫人耳中。贾赦本就因鸳鸯之事对凤姐不满,如今更是恼火,在屋里骂骂咧咧:“……一个媳妇家,掌着家,倒管到兄长头上来了!成何体统!” 邢夫人更是时不时在贾母面前给凤姐上眼药。
凤姐内外交困,焦头烂额,那争强好胜的心气儿被磨得所剩无几,人眼看着憔悴下去。对苏璃,她也越发依赖,几乎大小账目都要经她的手,时常将她叫到跟前商议,言语间竟有几分将她视为臂膀的意味。
这日对账完毕,凤姐揉着额角,忽然对苏璃道:“如今这府里,也就你和平儿还能替我分忧了。外面庄子铺子的事,我总不放心别人。你心思细,账目清,日后……外面那些账,你也多留心些,有什么不妥,立刻来回我。”
苏璃心中一震。凤姐这是要将外部财政的监管权,也逐步交到她手上?这信任背后,是何等沉重的责任与风险!她连忙垂首道:“奶奶信重,奴婢感激不尽。只是奴婢年轻识浅,只怕……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凤姐打断她,目光复杂地看着她,“这府里的事,你也看得明白。如今是能用一人是一人。你……很好。”
从凤姐房中出来,苏璃心情复杂。凤姐的依赖,如同温暖的枷锁,让她在这艘沉船上越陷越深。她得到权力,却也背负了更多的责任和……仇恨。周瑞家的、来旺家的那些人,看她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嫉妒,更带上了冰冷的敌意。
她知道,积怨已如地火,在看不见的地方奔涌。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,便会喷薄而出,将眼前这虚假的平静烧得粉碎。而她,这个被凤姐推至前台的“算账丫头”,很可能成为第一个被吞噬的目标。
夜色中,苏璃独自走回小屋,寒风刺骨,她却觉得心头更冷。她摸了摸怀中那只鸳鸯托付的、轻飘飘的荷包,又想起水澈那深不见底的眼眸。前路茫茫,危机四伏,她这只小船,该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,找到那一线生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