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苏璃知道多说无益，便与平儿一同退了出来。

与平儿去库房清点那两箱古董时，平儿低声道：“妹妹，你也瞧见了，奶奶如今是真难。身子又不好，心里又急，偏生府里事多，银钱上又……唉，咱们能帮衬的，就多帮衬些吧。”

苏璃点头：“姐姐放心，我省得。” 她看着那些精美却冰冷的玉器、瓷器，心中暗叹，这些死物，又能支撑这庞大的开销几时？

典当之事由平儿亲自去办，换回的银子勉强应付了月钱和几笔紧急采买。但府中的窘迫，已如捂不住的脓疮，开始散发出腐烂的气息。各房的份例用度暗中削减，大厨房的伙食质量下降，连主子们偶尔想添个菜、要点心，也常听到“库里没有”、“需现买”的推脱之词。下人们怨声载道，主子们也开始感到不便。

赵姨娘逮着机会便在王夫人跟前抱怨菜蔬不新鲜，月钱短了分量。王夫人虽不说什么，但眉头也越皱越紧。贾琏琏在外头应酬，支取银子越发不顺，回来便与凤姐拌嘴。连宝玉屋里的丫头们，也觉出胭脂水粉不如往年精巧，时鲜果子也难得一见了。

这一日，贾蔷来回，说是采买小戏子的一笔尾款，对方催得紧。苏璃核对了单据，并无问题，但账上实在无银可支。只得又去回凤姐。

凤姐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，听闻又是要钱，脸色一沉，将账册摔在桌上：“银子银子！日日都是银子！我哪里去变出这些银子来？难道要我剜了身上的肉去换不成？”

苏璃垂首道：“奶奶息怒。这笔银子是早先定下的，戏班子的人等着南下，若是拖欠，只怕坏了府里的名声。”

凤姐烦躁地揉着额角：“名声？如今还顾得上名声？库里还有几匹用不着的旧缎子，你让人拿去估估价，看能当多少，先应应急罢。”

又是典当！苏璃心中叹息，府中竟已到了连几匹缎子都要算计的地步了吗？她应下，正要退下，凤姐却叫住她。

“你等等。”凤姐看着她，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，有疲惫，有依赖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审视。“苏璃，你跟我这些日子，府里的事，你也看得明白。如今这光景，你说……该如何是好？”

苏璃心中一震。凤姐这是在向她问计？这已超出了寻常丫鬟的范畴。她谨慎答道：“奴婢愚见，开源节流，仍是根本。节流方面，需得奶奶下决心，立下严规，各房一体遵守，即便有些怨言，也需顶住。开源……则更需从长计议。外面的庄子铺面，或许……真该下决心整顿一番了。换上一两个得力可靠的管事，杀一儆百，或可见效。”

凤姐沉默良久，苦笑道：“立规？整顿？谈何容易！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罢了，你先去吧。”

苏璃退了出来，知道凤姐虽有心动，但顾虑太多，一时难下决断。如今的凤姐，已失了往日的杀伐果断，更像是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勉力支撑的疲惫舵手。

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没过两日，忽然从东府传来消息，说是贾珍因在外头放印子钱、包揽词讼等事，被御史参了一本，虽未立刻问罪，但也惊动不小，正在四处打点，焦头烂额。

消息传到西府，王夫人、凤姐等都吓了一跳。贾珍行事荒唐，她们素有耳闻，但闹到被御史参劾的地步，还是头一遭。这无疑是雪上加霜！

凤姐闻讯，当时就差点晕过去，被平儿扶住。她脸色惨白，喃喃道：“祸事来了……真是祸事来了！”

苏璃得知消息，心中更是沉到了谷底。贾珍被参，这只是个开始！官场上的风波，最是凶险，一旦被盯上，整个贾府都可能被牵连进去！而府中财政早已空虚，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？

她感到，那一直悬在头顶的利剑，终于开始缓缓落下了。而凤姐这棵她一直倚仗的大树，在内外交困之下，已是摇摇欲坠。

自己，该怎么办？

是继续跟着这艘破船沉没，还是……尽早谋划脱身？那个玄衣冷峻的身影，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中。水澈……他是否早已预见到了今日？他指引她发现的那些秘密，又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？

夜色深沉，苏璃独坐灯下，账册上的数字模糊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