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之孝左右看看,凑得更近些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:“怕是不下……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两万两!苏璃倒抽一口冷气。这绝不是小数目!凤姐的体己再多,也经不起这般填窟窿。难怪她愁成这样。
“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?”苏璃问。
林之孝摇头:“难。除非……除非能立刻有一大笔进项。可如今这年景,田庄铺子都指望不上。除非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除非什么?”
林之孝声音更低:“除非,动了根本,变卖些祖产,或是……动那些不能动的‘黑钱’。”他说完,自己先打了个寒噤,连连摆手,“这话当我没说,姑娘千万别往外传!”
苏璃看着林之孝匆匆离去的背影,站在原地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变卖祖产?动用“黑钱”?无论哪一条,都是饮鸩止渴,会将贾府更快地推向深渊。而凤姐,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。
她恍恍惚惚走回账房,坐在冰冷的椅子上,连平儿端来的热茶都忘了接。窗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,纷纷扬扬,落在枯枝败叶上,更添凄清。
盛极而衰,这衰败的迹象,已如此清晰而狰狞地显露出来。省亲的烈火,烹干了最后一滴油;秦可卿丧事的奢靡,又雪上加霜。如今连宗祠祭田的银子都被挪用,这个家族,已经从根子上开始腐朽了。
她想起水澈那句冷冽的警告: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堆出于岸,流必湍之。有时候,过犹不及。” 如今看来,何止是“过犹不及”,简直是烈火烹油之后的釜底抽薪!
而她呢?依附在这艘行将沉没的破船上,又能支撑多久?她的那些暗中筹划,在这样的大厦将倾面前,显得如此渺小可笑。出海?商号?没有雄厚的资本,没有可靠的靠山,没有得力的臂助,这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。
可是,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?不,绝不能。
她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涌入,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。林之孝那句“不能动的黑钱”在她脑中盘旋。什么是“不能动的黑钱”?是贾府这些年通过见不得光的手段聚敛的财富?藏在哪里?谁在掌管?这或许是最后的救命稻草,也是更危险的陷阱。
还有,凤姐会怎么做?以她的性格和处境,绝不甘心坐以待毙。她会去求王夫人?还是动用更隐秘的手段?王夫人知道祭田银子被动用的事吗?如果知道,她会如何反应?是帮着隐瞒填补,还是……
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,交织成一团乱麻。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,稍有不慎,便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,掩盖了所有污秽与不堪。但苏璃知道,掩盖只是暂时的,当冰雪消融,那下面的疮痍与隐患,只会更加触目惊心。
她轻轻关上窗,转身回到书案前。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,此刻仿佛有了生命,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笔,蘸饱了墨,在空白的纸页上,写下几个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。
那是一个危险的计划,一个或许能让她窥探到贾府最后隐秘、甚至攫取一线生机的计划。风险巨大,但值得一试。她的目光,落在了账册上记录与各王府、侯府往来礼单的那一页。北静王府……水澈。那个能看透虚妄、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人。
或许,绝境之中,也藏着意想不到的转机。雪落无声,而她心中的谋划,却如这越下越密的雪花,渐渐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