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，苏璃正在核对年下给各府送礼的清单，力求在维持体面的前提下，尽量节省开支。忽见小丫鬟引着周瑞家的进来。周瑞家的自上次被惩处后，沉寂了许久，如今虽没了实权，但因是王夫人的陪房，面上依旧还算客气。

周瑞家的脸上堆着笑，手里拿着个单子：“璃姑娘忙着呢？打扰了。我们太太想起，往年这时候，都要给清虚观的张真人送一份年例香火钱，今年事多，怕是忘了。太太让我来问问，这笔银子，公中可还预备着？”

苏璃心中一动，清虚观的年例香火？她快速翻阅账册，并无此项专门预算。她不动声色道：“周妈妈，今年各项开支都有定例，这笔银子并未单列。若是太太吩咐，自然要办。只是不知往年惯例是多少？从哪项下支取？”

周瑞家的笑道：“往年都是二十两银子，从老太太的香油月例里出，或者公中杂项里勾了都有。今年既然没单列，姑娘看着从方便处支取便是，总不能短了真人的香火。”

二十两！苏璃心中冷笑，如今府里几千两的缺口，二十两看似不多，但这类名目不清的“香火”、“布施”积少成多，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而且，周瑞家的此刻来提，是真为香火，还是想试探如今账目管束的松紧？或者，另有所图？

她面上不显，只道：“原来如此。既然有旧例，自然该办。只是如今账目需得清晰，烦请周妈妈回明太太，这笔银子，是走公中杂项，还是从老太太份例里出？需得有个明确的章程，奴婢也好登记造册。”

周瑞家的笑容淡了些：“姑娘如今是越发谨慎了。这点子小事，姑娘做主便是，难道太太还会计较不成？”

苏璃语气温和却坚定：“不是计较，是规矩如此。如今每一笔进出都需账目清楚，免得日后核对起来麻烦。还是请妈妈讨个太太的明确示下才好。”

周瑞家的盯了苏璃一眼，见她神色平静，目光清澈，知道这丫头如今羽翼渐丰，轻易糊弄不得，只得讪讪道：“既如此，我回去问问太太。” 说罢，转身走了。

平儿在一旁听着，低声道：“她如今倒是会寻由头。”

苏璃淡淡道：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如今府里艰难，各方都看着，我们更需步步为营，不能授人以柄。” 她心知，周瑞家的此举，不过是冰山一角。随着府中财政日益窘迫，以往被繁华掩盖的种种矛盾和算计，都会逐渐浮出水面。

果然，没过两日，贾琏琏又为了一笔在外应酬的款项与凤姐发生争执。贾琏琏嫌支取手续繁琐，数额受限，在外丢了面子，言语间竟隐隐牵出苏璃，说她“挟制主子”、“刻薄刁钻”。凤姐虽当时压了下去，但苏璃能感觉到，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，暗流愈发汹涌。

她将自己藏得更深，除了必要的账务，几乎不与人交往。每日深夜，她依旧会在灯下，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，在那本花样子册子上记录着。记录府中真实的财务状况，记录从各方听来的物价、商路信息，记录她那些关于“出海”、“商号”的渺茫构想。这是她在窒息般的现实中，唯一能呼吸到的一点自由空气，是她对抗注定沉沦命运的唯一武器。

然而，府外的世界，也并非净土。这日，她派去“粤海记”打听南洋香料价格的小丫头悄悄回来，带回的消息却令人沮丧。说是近来海禁风声紧，市舶司查得严，南洋来的香料价格飞涨且货源不稳，风险极大。小丫头还惴惴地补充道，铺子里伙计闲聊时说起，京城里几位王爷贝勒府上，似乎也对海外贸易颇有兴趣，暗地里较着劲呢。

苏璃的心沉了下去。连这条路，也布满了荆棘吗？王公贵胄的插手，意味着更高的门槛和更大的风险。她一个无根无基的丫鬟，想要在这虎狼环伺中分一杯羹，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
腊月二十三，祭灶过后，年味渐浓，但荣国府的这个年，却过得有些冷清和压抑。虽然门上依旧换了桃符，张贴了门神，庭燎烧得通红，但较之往年，排场显然缩减了不少。赏赐下人的荷包、铜钱也薄了些，引得底下人窃窃私语。

除夕夜，合家团聚守岁，贾母勉强打起精神，说了些吉利话，但席间气氛总透着几分强颜欢笑。宝玉和姊妹们虽依旧说笑，却也感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。苏璃随众人在廊下伺候，看着满堂灯火下那一张张或疲惫、或焦虑、或茫然的脸孔，只觉得那“烈火烹油”之后的灰烬，冰冷地覆盖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旧岁在沉闷的钟声中逝去，新年在寒冷的晨曦中来临。苏璃站在阶下，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。她不知道，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，还能在冰面上航行多久。而她这只依附其上的蜉蝣，是该随船沉没，还是该在船沉之前，奋力跃向那未知的、可能更加凶险的深海？

她握紧了袖中那本薄薄的册子，指尖冰凉。答案，或许就藏在这看似绝望的沉寂里，需要她用十二万分的小心和勇气，去慢慢寻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