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,才听里面传谕,命宝玉及众姊妹觐见。又过了半晌,方有太监出来传旨:“赐宴。” 于是礼仪太监引着贾赦、贾政等男眷于外殿,贾母等女眷于内殿,分别筵宴。虽说是“赐宴”,实则元春心中凄楚,众人亦强颜欢笑,珍馐美味当前,也食不知味。
宴毕,元春起身,命人备舆,欲往园中游幸。此时已是亥时,月上中天,清辉洒落,与园中万千灯火交相辉映,更添璀璨。苏璃随着侍奉的丫鬟队伍,远远跟在銮舆之后,入了大观园。
一入园中,只见处处灯光相映,时时细乐声喧,说不尽这太平气象,富贵风流。元春在舆内看了此园内外如此豪华,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。下舆登舟,只见清流一带,势如游龙,两边石栏上,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,点的如银光雪浪;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,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,粘于枝上的,每一株悬灯数盏;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,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。诸灯上下争辉,真系玻璃世界,珠宝乾坤。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景诸灯,珠帘绣幕,桂楫兰桡,自不必说。
苏璃跟在岸上随行,看着这穷奢极欲、巧夺天工的景致,耳中听着隐约传来的元春与薛、林、探春等姊妹的赋诗唱和之声,心中却无半分欣悦,只觉一股冰冷的虚幻感。这满园辉煌,是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堆砌而成?这短暂一夜的“天伦之乐”,背后又是多少人的心力交瘁与财政的岌岌可危?元春那声无人听见的叹息,或许才是这繁华盛景下最真实的注脚。
游幸毕,元春至正殿,再次升座受礼,又赏赐了众多礼物与贾母、王夫人等。眼看到了丑正三刻,请驾回銮的时辰已到。元春虽不忍别,怎奈皇家规范,违错不得,只得忍心上舆去了。
众人送驾回来,卸了妆容,一个个精疲力尽,却又带着一种过度兴奋后的空虚与茫然。主子们自去安歇,下人们则忙着收拾残局。苏璃回到账房附近的小院,已是后半夜。她褪下那身为了今日才上身的簇新衣裳,换上平日的旧袄,坐在灯下,却毫无睡意。
桌上,还摊开着白日未及整理完的几份账单,都是省亲最后关头临时采买、打点的费用,数额不小。她揉了揉眉心,正欲提笔,忽听窗外传来极轻微的“嗒”一声,像是什么小石子落在瓦上。
她心中一动,警醒起来。轻轻吹熄了灯,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月色朦胧,院中树影婆娑,并无异状。她屏息等了一会儿,正要退回,却见对面墙角阴影处,似乎有片衣角一闪而过,随即没入黑暗,再无动静。
是谁?巡夜的婆子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苏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今日府中人多眼杂,龙蛇混杂,难保没有宵小之辈混入,或是某些有心人趁机窥探。她迅速回想自己近日有无行差踏错,有无留下什么可能引人注目的把柄。是那些账目?还是她与“粤海记”那边极其隐秘的联系?
她轻轻关严窗户,插好门闩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在黑暗中静静站立。元春省亲的喧嚣与辉煌犹在眼前,但那墙角一闪而过的黑影,却像一根冰冷的刺,扎进了这浮华梦境的最深处。
盛宴已散,光华落幕,留下的不仅是疲惫和空虚,还有这深宅夜幕下,悄然浮现的、无法窥测的危机。她缓缓走回桌边,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摸到那支惯用的毛笔,指尖冰凉。
山雨,真的要来了么?而这风雨之中,她这只小心翼翼、刚刚开始编织自己罗网的雀鸟,又该如何自处,方能不被吹折羽毛,甚至……趁风而起?
夜色浓重,万籁俱寂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收拾器具的细微声响,更衬得这小小耳房,寂静得令人心慌。苏璃握着笔,在黑暗中睁着眼,直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