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在核对花木款项时,与李十儿打过几次交道,发现此人不仅对南方物产熟悉,言谈间对海外奇珍异宝也颇有见识,且对现状似乎有些不甘。
一次对账完毕,旁人散去,李十儿凑近几步,压低声音对苏璃道:“璃姑娘办事真是精细,小的佩服。不瞒姑娘说,如今府里这差事,看着风光,实则……唉,也就是混口饭吃。哪比得上那些跑海的,一趟下来,便是几辈子的嚼用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贪婪。
苏璃心中警醒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淡淡道:“李管事说笑了,跑海风波险恶,岂是安稳之道。还是办好府里的差事要紧。”
李十儿讪讪一笑:“姑娘说的是,是小的一时妄言了。”便告辞离去。
苏璃看着他背影,心中盘算。李十儿有见识,有门路,也有野心,或可一用?但同样需要谨慎驾驭。
资金方面,她更是小心翼翼。她将平日积攒的月钱和赏赐,大部分换成小巧不易察觉的金银锞子,藏在极其隐秘处。同时,她开始利用核对账目的机会,留意府中那些管理不善、常年亏损的铺面、田庄。
她发现,城外有一处小小的田庄,因地势低洼,收成一直不好,管事也不甚尽心,几乎年年报亏。她心中萌生一个念头:能否想办法将这片田庄的经营权弄到手?哪怕只是部分?以此作为试验田,尝试种植一些有经济价值的作物,或者……作为未来秘密活动的掩护据点?
这想法极为大胆,实施起来困难重重。但她知道,必须一步步来。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凤姐面前,看似无意地提及那处田庄的窘境,并委婉建议:“……那庄子虽产出有限,但地方还算僻静,若能换个得力的管事,好生经营,即便不能大富,至少也能减些亏空,免得年年倒贴。”
凤姐正为省亲开支巨大、各处都要用钱而烦心,听了这话,倒也留了意,只道:“如今哪里顾得上那点小事,日后再说吧。”
苏璃知此事急不得,便不再多言,只将此事记下,等待时机。
这一切布局,都在极度隐秘中进行。她像一只悄无声息的蜘蛛,在繁华喧嚣的背面,于无人察觉的角落,开始编织一张极其脆弱、却可能通向未来的网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每一个念头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。
她不能相信任何人,甚至对平儿,她也绝口不提半分。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共鸣与压力的,竟是那个仅有两面之缘、身份云泥之别的北静王府的水澈。他仿佛能洞悉她平静表面下隐藏的野心与挣扎。
这日晚间,苏璃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,已是月上中天。她揉着酸胀的手腕,推开账房的窗户,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涌入,吹散了满屋的墨臭和烛烟味。远处省亲工地的灯火依旧星星点点,如同这家族虚幻的荣光。而她的目光,却越过重重屋脊,投向南方漆黑的天际线。那里是茫茫大海,是未知的风险,也是渺茫的希望。
她轻轻从怀中摸出那本花样子册子,就着月光,看着上面无人能懂的符号,那代表着可能通往自由的种子、商路和微薄的资本。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纸页上划过,心中一片冰凉,却也燃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就在这时,窗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小丫鬟压低嗓音的惊呼:“快!快去回二奶奶!东府珍大奶奶那边派人来说,蓉小奶奶……蓉小奶奶不好了!”
苏璃手一抖,册子差点滑落。秦可卿!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要来了吗?这盛极而衰的转折点,竟如此之快?
她迅速将册子塞回怀中,关紧窗户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眼前的危机,或许正是她暗中布局的变数所在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衫,快步向凤姐的正房走去。
夜色,愈发深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