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早在苏璃预料之中。她平静地问:“金陵老宅那边调拨的银子,何时能到?”
“信是前儿送去的,按路程,最快也需七八日。”
“七八日……”苏璃心念电转,工程一刻不能停,工钱更是拖不得,否则易生事端。她起身道:“我去回二奶奶。”
凤姐听了银库的回禀,也是吃了一惊,没想到银子花得如此之快。她烦躁地揉了揉额角:“这可如何是好?总不能停了工程!我那体己银子,前几日已挪了一万两进去,如今也所剩无几了。”
苏璃低声道:“奶奶,可否……可否先从几家常来往的银号,暂时挪借一些?待老宅的银子到了,即刻归还。利息方面,或可让林之孝去谈谈。”
凤姐眼中精光一闪,这自然是眼下最快的法子。只是向银号借钱,利息且不说,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。她看了苏璃一眼,这丫头倒是敢想。她沉吟道:“……也只好如此了。此事需做得隐秘,你让林之孝悄悄去办,利息压到最低,借款契约……你亲自看过,务必周全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苏璃应下。她知道,这已是涉及府外金融往来,风险更大。她立刻找来林之孝,仔细交代了凤姐的意思,又特别叮嘱借款契约的条款需逐字推敲,绝不可有漏洞。
林之孝领命而去。不过两日,便从“恒舒典”等两家相熟的银号,以府中田庄秋粮为抵押,拆借了三万两现银,利息虽比官中略高,但也算在可接受范围。苏璃仔细核对了契约,确认无误,才请凤姐用了印。银子悄悄入库,暂时缓解了燃眉之急。
然而,这笔巨款流入,如同注入滚油的水,使得账房更加忙碌。苏璃需要将这笔借款单独立账,记录每一笔用途,计算利息,规划还款来源。她几乎是不眠不休,整个人清减了一圈,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却愈发清亮锐利。
这日深夜,账房内只剩苏璃一人。烛火摇曳,映着她疲惫却专注的侧脸。她正对着一本新立的“借款专项账”,核算今日支取的几笔大额款项。忽然,她的目光在其中一笔支付给“兴隆木石行”的款项上停住了。
这笔款项是用于采购一批名贵的金丝楠木,数额巨大。单据齐全,经手人是吴新登,凤姐也已画押批准。但苏璃注意到,这“兴隆木石行”的掌柜印鉴,与她记忆中上次采买普通石料时那家“兴隆石行”的印鉴,在边框纹路上有极其细微的差异。若非她心细如发,又对印鉴格外留意,几乎难以察觉。
是换了掌柜?还是……另有蹊跷?
她不动声色,将这张单据单独抽出,压在了一本旧账册下。心中却已警铃大作。省亲工程款项巨大,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,多少只手想从中分一杯羹。印鉴的细微差异,可能是她想多了,但也可能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
她吹熄了蜡烛,走出账房。夜凉如水,偌大的荣国府沉寂在黑暗中,只有远处省亲别墅的工地上,还隐约传来夜作的声响。苏璃抬头望着满天星斗,心中沉甸甸的。这流转的巨款,既是支撑这繁华盛景的血液,也可能成为吞噬一切的漩涡。她站在这漩涡的中心,如履薄冰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暗中留意着与“兴隆”字号往来的所有账目,并悄悄让一个绝对可靠的小丫头,借采买之名去市面上打听“兴隆木石行”的底细。反馈回来的消息是,确有此商号,专营名贵木料,但背景似乎有些复杂,与几位王府贝勒府上都有往来。
这一日,贾珍又派人送来一张单子,是为别墅内书房采购一批紫檀木、花梨木家具及古玩摆设,指名要“兴隆木石行”承办,价格高得令人咋舌。
苏璃看着单子,又想起那枚有些异常的印鉴,心中疑云更甚。她感到,一张无形的大网,似乎正借着省亲工程的由头,悄悄向荣国府笼罩过来。而这巨款流转的漩涡深处,隐藏的恐怕不仅仅是贪墨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