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心中更是一紧，他竟看见了！

她稳住心神，答道：“是。奴婢顺道去问问前日四爷问起的那只文具匣的匠人。掌柜的说，是铺里一位姓陈的老师傅所做，只是如今已不大接活了。”

“有劳姑娘费心。”水澈语气依旧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他顿了顿，忽然话锋一转，目光重新落在苏璃脸上，那目光锐利，仿佛能穿透人心，“荣国府近日，月例发放清晰，各房用度也似乎更有章法了。只是，我听闻，各房主子额外支取，如今也需列明用途，核准方可？”

苏璃指尖微微蜷缩，他竟连这等细务都知晓！她谨慎答道：“回四爷的话，府中旧例如此，奴婢不过是依例记录，不敢擅专。”

“是么？”水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，“依例？只怕这‘例’，也是新立的吧。堵住下面人的手容易，堵住上面人的口，却难。尤其……是府里的爷们。”

他这话，竟是直接点破了贾琏琏支取银钱被卡之事！苏璃背脊发凉，强自镇定道：“四爷明鉴，一切皆是奉二奶奶之命行事。奴婢人微言轻，只知道按规矩办事。”

水澈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，忽然轻笑一声，那笑声清冷，带着一丝洞察：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这般‘按规矩办事’，看似公允，却也断了府中爷们在外应酬、结交人情的许多便利。短期看，是省了银子，长了规矩；长远看，只怕会埋下隐患。凤奶奶管家不易，需在‘省俭’与‘体面’之间拿捏分寸。你这把刀，若是用得太过刚直，不留余地，恐会先伤了她自己。”

这番话，如同冰水浇头，让苏璃瞬间清醒！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策略是在帮王熙凤开源节流，稳固权力，却从未从“爷们体面”、“人情往来”这个角度深思过！水澈的话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策略中最大的潜在风险得罪贾琏琏，乃至可能影响贾府外部的人际网络！而这，恰恰是王熙凤作为妻子、作为管家奶奶，最需要平衡，也最容易被攻讦的一点！

她猛地抬起头，第一次真正对上了水澈的目光。那双深邃的眸子里，没有轻视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。他并非在指责她，而是在……点醒她？

“四爷……”她声音微涩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心中却似惊涛骇浪。她来自现代，习惯于数据、规则、效率，却忽略了这深宅大院、勋贵之家中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和“体面”背后复杂的政治经济学。水澈的视角，是她从未想过，却又无比真实的。

见她神色震动，水澈目光微缓，语气依旧平淡：“当然，你若只想做个循规蹈矩、记录账目的丫头，当我没说。但若真想替凤奶奶分忧，甚至……在这府里立足得更稳些，便不能只低头看账本，还需抬头看人，看势。”

他牵了牵手中的缰绳，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，蹄子轻轻刨了下地面。“开源节流，思路不错。库房清货，是步好棋。但下一步，与其在月例用度上锱铢必较，惹得怨声载道，不如想想，如何能真正‘开源’？比如，你方才去的百巧斋，这类铺子，荣国府名下难道没有？若有，是亏是盈？为何会亏？会盈？”

苏璃怔怔地看着他，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他不仅知道她清理库房，竟连她“开源节流”的想法都似乎了然于胸！而且，他提出的问题，直指核心如何创造真正的价值，而非仅仅节流，甚至内耗！

这个男人，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。贾宝玉厌恶经济仕途，沉溺风月；贾琏琏浪荡挥霍，只顾眼前；王熙凤精明狠辣，却困于内宅争斗。唯有他，水澈，站在一个更高的、冷静乃至冷酷的视角，洞悉利弊，直指要害。他看的不是一府一院的得失，而是势，是局。

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警惕、震撼乃至一丝……钦佩的情绪，在她心中滋生。她第一次觉得，自己那些来自现代的见识，在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宗室面前，竟显得有些稚嫩和片面。

“四爷……为何与奴婢说这些？”她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
水澈深深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复杂难辨，有探究，有审视，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……兴趣？

“或许，”他淡淡道，“只是觉得，你这丫头，有点意思。不想看你走错了路，折得太快。” 说罢，他不再多言，牵马转身，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暮色里。

苏璃独自站在原地，手中包袱沉甸甸的，心中更是波涛汹涌。夕阳的余晖将她身影拉得老长。水澈的话，如同在她封闭的世界里打开了一扇窗，让她看到了更广阔、也更复杂的天地。欣赏？或许有。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警醒和……动力。

她抬头望向荣国府高耸的院墙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，她面对的，不仅仅是府内的明枪暗箭，还有府外这些洞察一切、冷眼旁观的眼睛。而水澈，无疑是其中最锐利的一双。

苏璃握紧了手中的包袱，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与决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