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略一思索,便答道:“平儿姐姐,我记得那匣子。册上记着,是去年年底,城南‘百巧斋’送来的年礼之一,并非府中所制。具体是哪位师傅的手艺,册上未载,需查问当时经手的管事才知道。”
平儿点头:“原来如此,我这就去回话。你这边收拾得如何了?仔细些,别混了错了。”
“姐姐放心,我省得。”苏璃应道。
平儿匆匆去了。苏璃继续埋头核对。过了一会儿,她觉得有些气闷,便对旁边一个小丫头交代了几句,自己信步走到水亭后身一处临水的太湖石旁,这里有一小片竹丛,甚是幽静,可略作喘息。她刚站定,望着水中亭亭的荷花出神,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:
“姑娘可是琏二奶奶跟前掌管账目的苏璃?”
苏璃心中猛地一惊,霍然转身。只见竹影疏落处,立着一人,正是方才宴上那位沉默寡言的北静王府四公子,水澈。他竟去而复返,独自一人在此处!
夕阳余晖透过竹叶,在他玄色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冷冽。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,并无咄咄逼人之态,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,仿佛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外表。
苏璃强压下心头狂跳,迅速敛衽衽行礼,垂首道:“奴婢苏璃,见过四爷。不知四爷在此,惊扰了贵驾,奴婢万死。” 她心中电转,这位身份尊贵的公子,为何会独自在此?又为何会认得她一个丫鬟?还特意点出“掌管账目”四字?
水澈并未叫她起身,只淡淡道:“不必惊慌。我随意走走,无意间到此。方才听你与平儿姑娘提及百巧斋的文具匣,条理清晰,记性甚佳。听闻姑娘近日协理贵府账目,颇有章法,连库房积年旧物,亦能妥善处置,变废为宝,可是真的?”
苏璃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他果然知道!而且知道的如此具体!连“变废为宝”这等相对隐秘的事都一清二楚!这位北静王府的四爷,绝不仅仅是来赴宴的闲散宗室!他是在试探她!
她深吸一口气,保持着头颅微垂的恭顺姿态,声音尽量平稳:“四爷谬赞了。奴婢人微言轻,不过是奉二奶奶之命,循例办事,略尽绵力,当不得‘章法’二字。库房杂物,亦是奶奶运筹,奴婢不过听令行事,记录在册,不敢居功。”
水澈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紧绷的侧脸,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。这丫头,倒是警觉得很,回答得滴水不漏,将所有功劳都推给了王熙凤。
“是么?”他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丝玩味,“可我听闻,贵府近日新立了不少规矩,月例发放、日常用度,皆清晰了不少,底下人也少有怨言。这般手段,可不像仅仅是‘循例办事’。姑娘过谦了。”
苏璃心知遇到劲敌,此人言语如刀,句句指向要害。她不敢抬头,只道:“府中规矩,皆是二奶奶为长久计所定,奴婢只是执行。若有些许成效,亦是奶奶威德所致,上下用命之功,奴婢万万不敢贪天之功。”
一阵微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荷香愈发浓郁。水澈沉默了片刻,忽然换了个话题:“那百巧斋的匠人,我或许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苏璃一怔,不解其意,只得道:“谢四爷关怀。此等小事,不敢劳烦四爷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水澈淡淡道,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身上,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,“荣国府……如今打理得颇有新意。姑娘年纪轻轻,便能在此中效力,也是造化。”
这话更是意味深长。苏璃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,刺得她肌肤生寒。她不敢接话,只深深一福:“四爷若无事吩咐,奴婢还需回去清点器物,先行告退。”
水澈未再阻拦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苏璃如蒙大赦,保持着恭谨的姿态,快步退出了竹丛,直到转过假山,才敢稍稍直起身,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幽静的竹丛,心口犹自怦怦直跳。这位北静王府的四爷,为何独独盯上了她?他今日这番看似随意的问话,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?
她定了定神,不敢久留,匆匆向水亭走去。而竹丛深处,水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探究的兴味。
“苏璃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加深了些许,“果然……有点意思。” 看来,这趟荣国府,来得不虚。这潭看似沉寂的水下,似乎藏着些意想不到的……惊喜。
他整了整衣袖,从容不迫地向着与苏璃相反的另一条小径走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合的园景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