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对旁边帮忙的丫鬟道:“每发放完十人,便高声报一次累计人数和时辰,让大家心中有数。”
这番安排,既解决了不识字的问题,又考虑了卫生和秩序,还兼顾了透明度。众人听了,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,抱怨声小了下去。
苏璃又看向刚才说数目似乎不对的那个婆子,温声道:“这位妈妈觉得数目有异?无妨,你将以往所得,与这筐中木签数额,说与我听听,我为你核算。”
那婆子没想到苏璃如此和气,反倒不好意思了,嗫嚅道:“也……也差不多,许是我记岔了……”
秩序稍定,发放继续。有了明确的流程和解释,速度虽然比往日慢些,却有条不紊。按指印的环节,因准备充分,并未造成太大耽搁。偶尔有小纠纷,苏璃也总能迅速公正地解决。
周瑞家的等人站在一旁,看着苏璃从容调度,将一场可能的混乱消弭于无形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她们准备好的后续发难,竟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发放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,终于接近尾声。绝大部分人都领到了月例,虽然过程新鲜,但银子实实在在到手,又见规矩公正,不少人心中的抵触反而化作了对新规的认可,至少,没人能再无故克扣拖延了。
最后,轮到发放各管事媳妇们的月钱。周瑞家的、吴新登家的、来旺家的等人上前。
苏璃亲自核对名册,将她们的月例银子一一放入小筐。轮到周瑞家的时,苏璃拿起一块略大的木签,上面刻的数目正是周瑞家的一等管事月例。
周瑞家的瞥了一眼,伸手要去拿银子。
“周妈妈,”苏璃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“按新规,领取月例,需签字或按印。请您在此处按个指印。”
周瑞家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陡然涨红。让她像个粗使婆子一样按手印?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
“苏璃姑娘,”她强压怒火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“老身在这府里几十年,向来是领了银子便走,从无此例!你这规矩,莫非是针对我们这些老人不成?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苏璃神色不变,目光平静地迎向她:“周妈妈言重了。新规既定,人人皆需遵守,并无例外。今日所有领月例者,上至奶奶屋里的大丫鬟,下至浆洗的婆子,皆已按印为凭。规矩面前,一视同仁。若周妈妈觉得不便,或对新规有疑义,可向二奶奶陈情。但在二奶奶示下之前,还请按规行事。”
她的话不卑不亢,将“规矩”和“二奶奶”抬了出来,堵死了周瑞家的所有退路。若周瑞家的此刻拒绝,便是公然违抗王熙凤定下的新规。
周瑞家的胸口剧烈起伏,瞪着苏璃,眼中几乎喷出火来。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,有嘲弄,有幸灾乐祸,也有畏惧。她知道,今天若按了这个手印,她在这府里积攒多年的体面,将荡然无存。可若不按……
平儿适时地轻咳一声,温言道:“周妈妈,不过是按个指印留个凭证,并非难事。璃妹妹也是依例办事,您多体谅。”
周瑞家的脸色变幻不定,最终,在众目睽睽之下,她颤抖着手,狠狠地在“领讫”二字下按下了鲜红的指印。然后,几乎是用抢的,抓过那小筐银子,头也不回地冲出厅去。
吴新登家的、来旺家的等人见状,哪还敢多言,纷纷灰溜溜地按了手印,领钱走人。
第一次月例发放,虽有波折,终是尘埃落定。新规,在众目睽睽之下,算是立住了。
苏璃看着账册上那一个个鲜红的指印,长长舒了口气。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但她知道,周瑞家的今日受此大辱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建立新规,如同筑堤,堵住了水流,却也积蓄了更大的压力。下一次的冲击,只会更加猛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