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不动声色，转而查问府中日常用度。她发现各房主子、尤其是贾珍、贾蓉父子的份例，远超定规，且常有额外索取。下人的月钱，也时有拖欠克扣。

她心中渐渐勾勒出宁国府的轮廓：主子奢靡无度，下人层层盘剥，管理彻底失控，硕鼠横行。

时机渐渐成熟。

这日，苏璃请尤氏示下，召集府中所有有职司的管事仆役到前厅。众人稀稀拉拉到来，交头接耳，不知这西府来的丫头要唱哪一出。

苏璃站在厅中，身姿挺拔，手中捧着几本账册和对牌。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，在赖升、俞禄等人脸上略微停顿。

“奉大奶奶之命，清查府中账目，已有数日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今日请诸位前来，是有几处账目不明，需向诸位请教。”

她翻开一本账册，语气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：“其一，去岁重阳，采买敬神香料，支银二百两。据我所知，市面上等檀香、沉香，其时市价几何，在座或有知晓。此笔采买，无具体品类、数量记录，亦无旁人经手见证，仅赖管家一人画押。敢问赖管家，此香采买自何处，何种品类，数量几何，用于何处道场？可有剩余？”

赖升没料到她竟敢直接发难，且问得如此具体，脸色顿时一变，强自镇定道：“此乃……乃是城外白云观道长所需，具体品类繁杂，一时记不清了。早已用完，并无剩余。”

苏璃点点头，并不纠缠，又翻一页：“其二，三年前入库上等貂皮二十张，此后库房再无记录。请问库房管事，此批貂皮现今何在？”

库房管事冷汗直冒，看向赖升，讷讷不能言。

苏璃目光转向俞禄：“其三，城南田庄去岁报称水灾，减免租子三成。然我查阅同期天气记录，并无大涝记载。且减免数额，与庄户数量、田亩数目似有不符。敢问俞管事，减免租子的具体庄户名单、田亩数目，可还留存？”

俞禄脸色发白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

苏璃一连问了七八处漏洞百出的账目，条理清晰，数据确凿，直指核心。她并不高声斥责，只是平静地陈述疑问，却让被问及的人如坐针毡，汗流浃背。厅中一片死寂，先前那些不屑、轻视的目光，早已被震惊和恐惧取代。

这西府来的丫头，哪里是个好糊弄的？她这几日不声不响，竟已将账目摸得如此透彻！字字句句，都敲在他们的要害上！

尤氏坐在上首，看着底下众人的狼狈相，又看看厅中那个沉静如水、却锋芒逼人的少女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既觉出了口恶气，又隐隐生出一丝忌惮。这柳絮，果然厉害！

苏璃合上账册，看向尤氏，恭声道：“大奶奶，奴婢初步核查，账目疑点便有如许之多。其中或有疏漏，但更多恐是人为。若不彻查，恐府库日渐空虚，难以维系。”

赖升等人闻言，面如死灰。

尤氏深吸一口气，知道此刻必须立威，沉下脸道：“岂有此理！竟敢如此欺瞒主子！柳絮姑娘，你继续查！一查到底！我倒要看看，是谁如此胆大包天！”她又对赖升等人厉声道，“你们几个，从今日起，停职反省！所有账目、对牌，一律交予柳絮姑娘核查！若有隐瞒，家法处置！”

一场雷霆风暴，骤然降临宁国府。

苏璃手持对牌，立于风暴中心，神色依旧平静。她知道，这仅仅是开始。真正的较量，还在后头。赖升、俞禄这些盘踞多年的地头蛇，绝不会坐以待毙。而她今日显露的锋芒，也已将自己彻底推到了宁国府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