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说笑了一阵，尤氏目光一转，落在了安静站在一旁核对单子的苏璃身上，打量了几眼，笑道：“这就是你跟前新来的那个丫头？叫柳絮是吧？听说算盘打得极好，连外面铺子的事都能帮衬上几句？可真真是个人才模样。”

苏璃忙放下手中的东西，上前行礼：“给珍大奶奶请安。”

王熙凤笑了笑，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：“什么人才，不过是个实心眼的丫头，还算细致，帮我看看些琐碎账目罢了。”

尤氏拉着苏璃的手，又细细看了看，对王熙凤道：“好个齐整丫头，又稳重。凤丫头，你如今是越发会调理人了。我瞧着都喜欢，不如你割爱，让给我使唤几天？”

苏璃心中微微一紧。

王熙凤闻言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慢悠悠地道：“大嫂可真会开玩笑。我这才刚使顺手，你就来撬墙角？这可不成。这丫头笨笨的，也就对几个数字上心，到了你那儿，怕是连茶都端不好，没得惹你生气。”

这话听着是推拒和自谦，实则滴水不漏，明确表示了不放人。

尤氏碰了个软钉子，也不恼，依旧笑着：“瞧你护得跟什么似的！罢了罢了，知道你如今离不了她。”她又闲话几句，便起身告辞了。

尤氏走后，王熙凤看着苏璃，淡淡道：“宁国府那边，账目比咱们这边还乱三分。珍大嫂子看着和气，心思却不简单。你如今盯着咱们府里的账，难免招人眼。往后那边的人事，少掺和。”

“是，奶奶，奴婢明白。”苏璃恭顺应下。王熙凤这番话，既是提醒，也是警告，更是将她牢牢划在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内。经过尤氏这一遭“索要”，她这“站稳脚跟”，算是得到了主子层面某种意义上的确认。

林黛玉进府那日，贾府热闹非凡。苏璃作为王熙凤的贴身丫鬟，也跟着在贾母院外伺候，远远瞧见了那位乘着青绸小车而来的袅娜身影。

她被人搀下马车，身子看起来十分单薄娇弱。眉毛像一抹轻烟，微微蹙起；眼中总像含着泪水，水汪汪的。脸上带着淡淡的愁容，整个人透着一股病弱的美态。眼角好似挂着泪珠，呼吸微弱。安静的时候，像一株娇美的花映在水中；走起路来，则像柔嫩的柳条在风中摇曳。

果真与书中描写一般无二。

贾母搂着自己的心肝肉儿地哭了一场，众人一番劝解才罢。王熙凤拉着黛玉的手，上下细细打量，说着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，我今儿才算见了”①等语，热闹非凡。

苏璃站在人群外围，看着这幕经典的“初入贾府画面”，心中有种奇异的疏离感。她不再是旁观者，而是这宏大叙事中的一员，一个已经初步站稳了脚跟的参与者。

晚间，伺候完王熙凤歇下，苏璃回到小屋。碧痕还在兴奋地议论着今日见到的林姑娘如何如何，又说起了宝二爷见了林姑娘，直说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”②的趣事。

苏璃默默听着，没有插话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廊下悬挂的灯笼，在夜色中散发出朦胧的光晕。

林黛玉来了，贾宝玉、薛宝钗……那些耳熟能详的人物将陆续登场，原著的故事会沿着它既定的轨迹缓缓展开。而她，苏璃，这个本不该存在的“柳絮”，已经凭借自己的能力和算计，在风波诡谲的贾府内宅，扎下了一颗虽不深、却足够坚韧的根。

前路依旧漫长且布满荆棘，来自旺儿家的、乃至宁国府那边的隐忧并未消除，府内庞大的财务窟窿也只是窥见一隅。但至少，她不再是那个在杂役院里挨饿受冻、朝不保夕的小丫鬟了。

她有了身份，有了倚仗，也有了……继续向上攀爬的资本和野心。

夜风吹动灯笼，光影摇曳，映照着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。

这深宅大院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而她，注定不会只做一个无声的看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