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王熙凤忽然将一本账册并一小叠单据扔到苏璃面前,语气平淡:“这是绸缎庄去年同期的进货账和部分单据,你拿去,跟我刚才看的那本今年的对比一下,看看可能找出什么来。不必声张。”
苏璃心中一震,知道机会来了。她恭顺应下,捧着账本和单据,回到平儿安排给她临时使用的一张小书案前。
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接触贾府外部经营的账目。她深吸一口气,摒弃杂念,全身心投入进去。
对照的工作量不小。她先快速浏览了两本账册的结构和记录习惯,然后重点核对主要绸缎品种的进货价。
很快,她就发现了问题。几种常见的锦、缎,今年的进货单价,比起去年同期,普遍上浮了半成到一成。而根据她之前整理礼单时了解到的市价行情,这类绸缎近一年的价格颇为平稳,并无明显上涨。
她立刻翻看那些进货单据。单据是商铺惯用的格式,盖着供货商“兴隆绸缎行”的印鉴,看似没有问题。但苏璃注意到,这些单据的纸张,与去年留存的、同样来自“兴隆绸缎行”的单据相比,质地似乎略粗糙一些,印鉴的边框线条也稍有模糊。
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。
她没有立刻下结论,而是取来空白的纸张和笔墨,模仿着单据上的笔迹和格式,尝试临摹那枚“兴隆绸缎行”的印鉴。她前世为了分析财报,曾粗略研究过印章鉴定,知道仿刻的印章在细节上很难做到完全一致。
反复比对和描摹后,她基本可以确定,今年的这些进货单据,上面的印鉴是仿刻的!
那么,真实的进货渠道和价格,恐怕另有乾坤。这虚高的进价差价,落入了谁的口袋,不言而喻。
她将发现的问题、单价的异常波动、以及印鉴的疑点,清晰条理地记录在纸上,附上她临摹对比的图样,然后呈给了王熙凤。
王熙凤看着那份条理分明的记录,目光在印鉴对比图样上停留了许久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倒是心细。”
但苏璃看见,她捏着那张纸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些。
又过了两日,一个下午,王熙凤忽然吩咐苏璃:“你去一趟二门上传话,让小厮备车,我要去一趟绸缎庄。”
苏璃愣了一下,连忙应下。她隐约觉得,王熙凤这是要动手了。
果然,王熙凤带着平儿和丰儿,以及两个粗使婆子,径直出了门。苏璃被留在了院里。
直到天色擦黑,王熙凤才回来,脸色如常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笑意。
但府里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。没过多久,苏璃就从丫鬟们压低的议论声中拼凑出了大概:二奶奶突然去了绸缎庄,当场查账盘库,不仅发现了账目不清、货品以次充好,竟还从李掌柜的柜子里搜出了几份与不同商行往来的真实进货单据,价格远比账上记录的要低。人赃并获,李掌柜面如土色,当场就被捆了送官。连带铺子里两个和他勾结的伙计也一并撵了。
雷霆手段,干净利落。
晚上,平儿悄悄告诉苏璃:“奶奶说了,这次多亏你心细,看出了那印鉴的问题,不然还真不好抓他个现行。”
苏璃谦逊了几句,心中却明白,自己这“小试牛刀”,算是成功了。她在王熙凤心中“有用”的印象,进一步加深。
然而,没等她这口气完全松下来,平儿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,带着一丝忧色:“只是……旺儿家的今天下午,在老太太院里,哭哭啼啼了半晌,说是自己当家的办事不力,没能及早察觉李掌柜的勾当,求老太太和二奶奶恕罪呢。”
苏璃的心微微一沉。
旺儿家的这是以退为进,跑到贾母面前演了一出“请罪”的戏码。贾母念旧,又顾及体面,多半会安抚几句,不会深究。如此一来,王熙凤即便心知旺儿家可能不清白,短期内也不好再动他们了。
打掉了李掌柜这条明线上的鱼,却惊动了水下更狡猾的大鱼。
苏璃回到小屋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初战告捷的喜悦渐渐冷却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量。
这贾府里的水,果然深得很。她这只刚刚伸出爪子的小兽,试探性地挠了一下,却似乎惊动了更深处盘踞的东西。
接下来的,恐怕就不止是账本上的较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