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儿看着苏璃在杂乱的字条和账册间，抽丝剥茧，将问题一个个揪出，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这已不仅仅是算盘打得好的问题了，这分明是顶尖的刑名师爷才能有的查账手段！这柳絮，究竟是什么来头？
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苏璃挑出的所有问题单据和记录整理好，对账房众人道：“今日之事，暂且到此。这些底档和单据，我先带回去回禀二奶奶。诸位先生，今日辛苦了。”语气虽淡，却带着警告。

说完，便带着苏璃离开了账房。

回去的路上，平儿沉默良久，才轻声对苏璃道：“今日之事，你做得极好。奶奶……定然会重赏于你。”

苏璃却并无喜色，只是低声道：“为奶奶分忧是奴婢的本分。只是，经此一事，怕是会得罪不少人……”

平儿叹了口气：“在这府里当家，岂能不得罪人？只要你一心为奶奶办事，奶奶自然会护着你。”话虽如此，她眼中也掠过一丝忧色。柳絮这把刀太过锋利，用起来顺手，却也容易伤到自己，更会招来嫉恨。

回到王熙凤院中，平儿将查账结果一五一十回禀，并将可疑单据一一指给王熙凤看。

王熙凤听着，看着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她掌管荣国府以来，知道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，却没想到竟如此猖獗，一个几百两的工程就敢贪墨近三十两！

“好，好得很！”王熙凤气极反笑，“一个个都把我当冤大头了！周瑞家的呢？”

“还在外面跪着。”平儿回道。

“让她滚回去闭门思过！革她三个月月钱！告诉她，若是查实她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，仔细她的皮！”王熙凤厉声道，随即又吩咐，“去把那个工头张石头给我捆来！还有，拿着刘记石行的单据，去找刘掌柜‘好好’问问！账房里……哼，回头再收拾他们！”

一连串命令发下去，雷厉风行，带着腾腾杀气。下人领命而去，屋内一时寂静。

王熙凤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安静侍立的苏璃，眼中的厉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。她招了招手：“柳絮，你过来。”

苏璃走上前。

王熙凤打量着她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瘦小的丫鬟。看了半晌，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赏：“今日，你立了大功。若不是你，这二十八两银子，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了。”

“奴婢不敢居功，是奶奶明察秋毫。”苏璃低眉顺眼。

“有功就是有功。”王熙凤摆摆手，对平儿道，“平儿，取十两银子来，赏给柳絮。再从我的库里，拣两支素银簪子，两匹时新尺头给她。”

十两银子！这赏赐不可谓不重！几乎相当于一个二等丫鬟好几年的月钱。连平儿都微微动容。

苏璃心中也是一震，立刻跪下：“谢奶奶重赏！只是……这赏赐太厚，奴婢受之有愧……”

“给你，你就拿着。”王熙凤语气不容拒绝，“这是你应得的。从今日起，你便跟在我身边，做个贴身伺候的丫鬟，月钱按一等丫鬟的份例发放。那些简单的账目，你看熟了，往后……还有更重要的交给你。”

贴身丫鬟！一等份例！

苏璃强压下心中的激动，重重磕下头去：“谢奶奶恩典！奴婢定当竭尽全力，报答奶奶！”
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真正踏入了荣国府的核心圈，成为了王熙凤名副其实的“自己人”。虽然前路必然伴随着更多的明枪暗箭，但她也获得了更大的舞台和权限。

“起来吧。”王熙凤语气缓和了些，“今日你也累了，先下去歇着。明日再来当值。”

“是。”苏璃再次行礼，这才在平儿含笑的示意下，退出了房间。

走出那间温暖却压抑的正房，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屋，苏璃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才允许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手心因一直紧握，已是一片潮湿。

十两银子沉甸甸地揣在怀里，素银簪子和新衣料的赏赐随后就会送到。身份、地位、金钱，她在短短一日内，获得了原主柳絮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东西。

然而，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，只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清醒。

“一鸣惊人……”她低声咀嚼着这个章节名。今日她确实一鸣惊人了，惊动了王熙凤，也必然惊动了这府里许多藏在暗处的人。

周瑞家的会甘心受罚吗？账房那些被拂了面子的先生会如何想？还有那个即将被捆来的工头张石头，以及可能被牵连的其他管事……

她今日露出的锋芒，是晋身之阶，也成了众矢之的。

但苏璃的眼神很快重新变得坚定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，就没有回头的余地。唯有继续向前，变得更加强大，更加不可或缺，才能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，直至……掌控自己的命运。
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，寒冷的夜风涌入，让她精神一振。

荣国府的夜空，星辰寥落，却有一弯新月，清冷地挂在天际，洒下淡淡辉光。

属于苏璃的征途，从这“一鸣惊人”之日，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