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知道,这是王熙凤对她能力的又一次,也是更直接的一次考验。
她平静地应了声“是”,双手捧起那本沉甸甸的账册,走到一旁的小杌子上坐下,并没有立刻翻阅,而是先向周瑞家的询问道:“周管家,不知这别院渠塘修缮,具体是何时动工,何时完工?主要负责的工头是哪一位?主要的石料、木料又是从哪家商号采买的?”
她问得条理清晰,切中要害。周瑞家的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丫头问得如此专业,只得一一回答:“是去年八月中动工,十月底完工的。工头是常来往府里的张石头。石料是从城西刘记石行买的,木料是王木匠提供的。”
苏璃点点头,不再多问,低下头,开始专注地翻阅账册。她的阅读速度极快,目光如扫描仪一般掠过一行行数字和文字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点动,那是她心算时的习惯动作。
王熙凤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呷着,眼角余光却时刻关注着苏璃的反应。平儿安静地站在一旁,心中暗自捏了一把汗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炭火的轻微噼啪声。周瑞家的起初还有些紧张,见苏璃久久不语,渐渐放下心来,觉得这丫头不过是装模作样。
忽然,苏璃翻页的手指停住了。她的目光凝滞在某一页记录人工支出的地方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在反复确认着什么。接着,她又快速向前翻了几页,对照着某些数据,指尖在几个关键数字上轻轻划过。
良久,她合上账册,站起身,走到王熙凤面前,神色平静,但眼神清澈坚定。
“回二奶奶,奴婢粗略看了一遍,发现几处可能存疑的地方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王熙凤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。
苏璃不卑不亢,条理清晰地陈述道:“第一,是人工支出。账册记录雇佣力工三十人,工期七十五天。但根据京城寻常力工的工价,即便是包工,如此长的工期,人均日工钱记录为八十文,略高于市价,尚在合理范围。可疑之处在于,账目显示力工总计工作两千二百五十个工日,但三十人工作七十五天,满打满算应是两千二百五十个工日,这意味着所有力工全程无一日缺勤?这在长达两个多月的工程中,几乎不可能。通常会有因病、因事缺勤的情况,账目却按满额计算,此处或有虚报工日的嫌疑。”
周瑞家的脸色微变,张了张嘴想辩解,被王熙凤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苏璃继续道:“第二,是石料支出。账目记录采购青石若干方,单价亦符合市价。但奴婢对照前期备料记录和后期结算记录,发现同种规格的青石,前后单价有细微差异,虽每方只差几文钱,但总量巨大,累计下来也有数两银子之差。这不符合常理,通常大批采购,价格应更统一。”
“第三,”苏璃翻到最后一页总账,“也是最关键的一处。奴婢将各项支出重新加总核算,发现账册记录的最终总额五百两,比奴婢核算出的实际应支付总额,多出了约二十八两银子。”
“二十八两?”王熙凤凤眸眯起,声音冷了几分。这可不是个小数目,足够一个普通庄户人家几年的嚼用。
周瑞家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,急声道:“奶奶明鉴!这……这或许是记账时疏忽,算错了也是有的……”
苏璃平静地补充道:“周管家,奴婢还未说完。这多出的二十八两,并非均匀分布在各项支出中,而是主要集中在人工和部分耗材的零星加项上,做得颇为隐蔽。若非逐项复核加总,极易被忽略。而且,奴婢注意到,有几笔零散耗材的采购记录,笔记墨色与前后文略有差异,像是后来添加的。”
这话一出,意图就非常明显了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计算失误,而是有意的账目造假,中饱私囊!
王熙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周瑞家的。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苏璃垂首而立,心中平静。她知道,自己这把刀,第一次出鞘,已然见血。而这,仅仅是个开始。贾府这潭深水下的污浊,远比她想象的要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