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璃没有立刻上前,她继续低头扫地,但耳朵却竖了起来,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,眼角的余光将李嫂子的神态和小丫鬟的惶恐尽收眼底。
她需要更多的信息,来判断这厨房里的水有多深,以及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。
扫完院子,苏璃又被指派去后角门搬运柴火。后角门连通着外面的小巷,是府里运送杂物、垃圾的通道。两个粗使婆子正守在那里,和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交接几捆柴火。
那汉子皮肤黝黑,一脸憨厚,但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。他递柴火的时候,悄悄塞给其中一个婆子一个小布包,那婆子迅速揣进怀里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“王老实,今儿的柴火可要干燥些,别像上次那样湿漉漉的,惹得厨房抱怨。”那婆子假模假式地叮嘱道。
“放心放心,张嬷嬷,都是上好的干柴,保管灶火旺!”那叫王老实的汉子连连保证。
苏璃心中冷笑。王老实?只怕一点也不老实。那布包里,多半是铜钱或者碎银子。采购吃回扣,古今皆然。只是不知道,这层层盘剥,最终亏空的是公中的账目,还是克扣了下人的伙食。
她默不作声地走过去,抱起一捆相对干爽的柴火。柴火很沉,她这小身板抱起来十分吃力,脚步都有些踉跄。
“哟,这不是柳絮姑娘吗?怎么干起这粗重活了?”另一个婆子阴阳怪气地笑道,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。她们都知道柳絮被贬黜的事情。
苏璃停下脚步,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个怯懦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:“刘嬷嬷说笑了,我现在就是个杂役,什么活都得干。这柴火……是重了些。”
她故意表现得吃力又笨拙,仿佛随时会摔倒。
那刘嬷嬷嗤笑一声,没再理她,转头又和王老实低声说笑起来。
苏璃垂下眼,继续艰难地搬运柴火。一趟,两趟……她累得气喘吁吁,额角冒汗,但在无人注意的时候,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堆放的柴火,估算着数量、质量,记下王老实和那两个婆子交接的细节,甚至默默数着他们低声交谈的次数和时长。
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,将来或许都能成为筹码。
搬完柴火,已是日上三竿。苏璃又饿又累,回到杂役院,和其他丫鬟一起,领到了自己的早饭,一个掺着麸皮的冷硬窝头,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外加一小碟齁咸的腌萝卜。
这就是她一天的主要食物。想要改变命运,首先得活下去,并且要尽快摆脱这种连基本生存都难以保障的境地。
吃完饭,有短暂的休息时间。小丫鬟们聚在背风的墙角,搓着冻僵的手,低声说着闲话。话题无非是哪个主子心情好赏了钱,哪个管事嬷嬷又克扣了月钱,或者哪个小厮和丫鬟偷偷看对了眼。
苏璃安静地坐在角落,看似在发呆,实则将每一句闲聊都听了进去。从这些琐碎的信息中,她努力拼凑着贾府后院的权力结构、人际关系网,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潜流和裂缝。
“……听说琏二奶奶昨儿又发了好大的火,好像是账房那边交上来的账目不对。”一个稍微机灵点的小丫鬟小声说道。
“可不是,现在府里开销大,进项却少了,二奶奶管家不易呢。”另一个接话。
“唉,主子们的事,咱们操什么心,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……”
账目不对?苏璃的心脏猛地一跳。这不正是她等待的切入点吗?
但她按捺住激动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她人微言轻,没有任何凭仗,贸然凑上去,只会被当成别有用心。她需要更充分的准备,需要一个能自然展现自己价值的机会,而不是刻意卖弄。
下午的活计是清洗厨房送来的大量碗碟。冰冷刺骨的水,油腻的污垢,苏璃的手很快冻得麻木、红肿、开裂。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:一张稚嫩却写满疲惫的脸,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。
这点苦,比起前世在华尔街熬夜厮杀、承受巨大压力时,算得了什么?至少,这里没有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金融巨鳄,有的只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人心算计。而算计人心,正是她最擅长的游戏。
她仔细地清洗着每一个碗碟,动作看似缓慢笨拙,却异常干净。她在观察,哪些碗碟是主子们用的,哪些是下人用的;哪些食材是上等的,哪些是次等的被充作好的。她在心里默默构建着贾府后厨的物资流动模型。
结束了一天的劳作,夜幕降临。杂役院里鼾声四起,丫鬟婆子们都累得沉沉睡去。苏璃却毫无睡意,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,她用手指蘸着冷水,在冰冷的土炕上,一遍遍练习着这个时代的数字写法,回忆着原主记忆中那简陋的账本格式。
繁体字,竖排,没有阿拉伯数字,没有表格……一切都要重新适应。
寒冷让她手指僵硬,思维却越发清晰。她知道,这条路很难,布满荆棘。但她苏璃,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。从扫地丫鬟到执掌自己的命运,这第一步,她必须走得稳,走得准。
窗外,北风呼啸,卷过荣国府高大的院墙,也吹拂着这间破旧杂役院里,一颗不甘沉寂、即将掀起波澜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