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:“这一杯,是本宫的歉意。望子爵海涵,此后你我尽释前嫌,同为大夏臣子,当以国事为重。”
他姿态摆得极高,将个人羞辱轻巧地抬升到国事层面。
司无阙面前的是茶。
他抬起眼,浅色的眸子迎着姜觉夜看似诚恳的目光,答道:“殿下言重了。臣体弱,太医严嘱忌酒,只能以茶代酒,谢殿下……悔过之诚。”
“悔过之诚”四字,他说得极慢,目光澄澈,天真而又认真,仿佛真心相信姜觉夜此刻的每一分表演。
姜觉夜眯了眯眼。
靖国公世子慕凌霄笑着接话:“玉山子爵深明大义,实乃国之幸事,太子殿下礼贤下士,更是佳话。来来,我等共饮此杯,庆贺冰释前嫌!”
气氛在太子党羽的附和声中,被强行推向了和谐的高潮。
慕凌霄看司无阙被如今的氛围裹挟着喝茶,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与快意。
粗鄙武夫生出的羸弱儿子,可笑。
在真正的权力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
也就剩这张脸了……
司无阙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,抬眸对上了慕凌霄的目光,又怯怯地缩了回去,不敢抬头。
实则是垂眸敛住了眼中讥讽。
这慕凌霄仗着自己的爹是靖国公,作为皇后的亲侄、太子的表兄,自幼便以“侍奉姑母,辅佐表弟,亲近天颜”的理由留在京中,这是天大的体面,彰显慕氏圣眷荣宠。因而无论他如何嚣张,旁人都不敢得罪。
他早就被封了从三品的散官——云麾将军,不过封他时是妥妥的赐予荣耀,而封司无阙时却是打个巴掌给块糖。
留京教养与留京养病的待遇,如此天差地别。
铁血忠臣被百般针对,外戚权臣却满门荣耀,实在可笑。
只是,无论是银青光禄大夫,亦或是云麾将军,都是毫无实职在京为质罢了。
同为枷锁,就算他的是由黄金打造,谁又比谁高贵?
姜霜实在桌下的拳被他握得死紧,他不能任由司无阙被欺负。
他举杯对姜觉夜道:“皇兄既有此心,臣弟不胜感慰。司大夫身子欠安,心思纯澈,往后若有受惊之处,还望皇兄……多加看顾。”
正式场合,他用了“司大夫”这个称谓,他不愿叫那羞辱性的“玉山子爵”,又避免了太过亲近惹人非议。
姜觉夜笑容不变,点头道:“三弟说的是,本宫日后自当看顾。”
他目光转向司无阙,语气格外温和:“玉山子爵,前事翻篇。你且安心,在京中若有任何难处,尽管来东宫寻本宫。”
“多谢太子殿下体恤。”
“今日既是宴饮,就不必如此拘礼了。”
乐声转换,大家开始动筷。
司无阙挑着合眼的吃食,时不时表演着被太子等人的目光惊到,又“下意识”依赖地看向姜霜实。
总之是要把自己柔弱的受害者形象立住。
虽然姜觉夜人不行,宫中膳食倒是不错。
只是一边演戏一边享用,有些辛苦。
身侧的侍女上前为司无阙添茶,手中的玉壶倾下,她手一抖,温热的茶汤尽数淋在了司无阙的肩颈与前襟。
“嘶——”
司无阙被烫得微颤,轻呼出声。
全场骤然一静。
目光都落到了此处。
苍致远上前用随身的帕子去擦拭,但茶水太多已经洇开,无济于事。
姜觉夜立刻发作了,呵斥道:“怎么做事的?拖下去!”
司无阙咬着下唇,眼周泛起了红,与眼尾的艳色连成一片,水雾在浅眸中凝聚,无助地抬袖遮挡身前。
姜觉夜转向司无阙,满脸歉意:“子爵受惊了!如今春寒未过,衣裳湿了易感风寒。快,引子爵去后殿暖阁更衣!不,本宫亲自陪你去。”
而姜霜实也已起身,来到司无阙身边搀扶起他,用自己的外袍将他裹住,确认他站稳后,方才抬头对姜觉夜道:“皇兄,留步!此等小事,何须劳动皇兄,臣弟陪他同去便是。”
姜觉夜眼底讥诮一闪而过:“三弟这是做什么?在本宫的东宫,难道还能让子爵再出意外不成?你照顾得这般紧,倒显得本宫这个主人做得不到位,赔罪之心不诚了。”
他缓步走下主位,伸手扶着司无阙,脸上的关切更甚:“本宫自然该亲自陪同子爵去更衣。”
他的目光与姜霜实对上:“三弟与诸位,且在此稍候,饮杯酒。本宫……去去就回。”
这是根本无法拒绝的阳谋,再坚持下去就是姜霜实小题大做,不信储君了。
司无阙在姜觉夜伸手触碰时,便抖得更厉害了。此时闻言,强忍着眼泪,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求助地看向姜霜实。
“子爵,走吧,再耽搁,怕是会伤身。”
姜觉夜带着司无阙移步,强行将他从姜霜实身边带走。
姜霜实手上一空。
心里也空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