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朗、结巴都陆续起来了,围着何怀忠问东问西。何宣平感觉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似有加重,便跟秦时忆打了声招呼,悄悄地回去了。
她脸色苍白地回到如月居,摸到床边躺下,只是晕得没那么厉害,但仍是有些天旋地转,胃里还一阵恶心。
丹月和阿银拿来帕子给她擦手擦脸,又端了一小碗之前调养身体的药,一勺一勺地喂她喝。
何宣平琢磨着应该是昨日吃坏了东西,但又不觉得腹痛。她有异脉护体,平日里除了异脉异动时发热,几乎从来不曾生过什么病。即便是在西域这么久,雪山那一战几乎耗尽所有心力,但休养了两天便也完好如初。
丹月端着的药虽苦,但入喉确实感到一丝清凉,她胸前的闷气瞬间消散了许多。
“是不是……想将军了?”阿银脸有些红红的,小心翼翼地觑了半天,才敢说出来。
何宣平刚把气顺下去,只是摆了摆手,没有力气回答她。
其实她很清楚,上次的事摄政王没这么简单放过她。只是权墨毕竟亲手将陈然带大,他也是考虑了陈然的感受,才不再针对她。
可是若要向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低头,那是绝对不可能的。所以若要揭过这件事情,陈然只能尽可能多地听权墨驱使,以消弭他的不满。
何宣平知道,陈然这几日是忙权墨交代的事情去了。她拦着王喜,也就是想探探虚实,看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。
只是她没想到,权墨会失人心成这样。
从前新君刚刚继位,权墨任摄政王的时候,他大刀阔斧改革,推陈出新,做了很多有益百姓的事,那时候,大家还是很推崇摄政王的。
可后来,随着新君慢慢年长,开始不满权墨事事处处管制他,逐渐在中书舍人魏无尘的撺掇下开始暗地里谋事。
可这魏无尘向来视废人为眼中钉肉中刺,且做事没有章法,只为哄少主喜欢,不顾百姓死活。何宣平一度猜测,莫遥以及逃到西域的那批逆党,多半与这少主、魏无尘有关。
此番那甚嚣尘上的谣言,摆明了就是要挑起她和摄政王之间的冲突,要让权墨先猜忌门下之人,以此削弱权墨的力量。
若权墨派系内斗,那息风炉在西域大震的威名也将不复存在。
而这番意图背后,受益者是谁,便不言而喻。
何宣平知道这些,权墨不可能不知道,那他继续这般操练陈然,又是为何?
何宣平揉了揉发皱的眉心,心中又是一股恶气涌来,胃里不住地翻滚,喉头一酸,哇的一声,刚刚的药全都吐了个干净。
幸亏阿银眼疾手快,将银盆捧在面前,否则这屋子又得收拾好一阵了。
丹月在何府当惯了大丫鬟,此刻见何宣平虚弱得说不出话,低低嘱咐阿银去叫医师,又顿了顿,交代她把将军也叫回来。又替何宣平宽了衣,守在旁边照应着。
吐了一番,那股闷闷的感觉消散不少,但何宣平还是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。一旦平躺,那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,只能让丹月拿了一床被褥,又垫了两个枕头,她就斜斜倚着,这样虽也不是特别舒服,但至少不想吐了。
想了想,要么是昨日虾吃太多,要么是今日早起受了风寒。何宣平恹恹地靠着,全然没了在西域的英姿,像朵枯萎的小花,风一吹就倒了。
不多时,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由远及近走来,进门的是个年逾半百的医师。手里拎着个诊盒,见到何宣平,先是恭敬作揖,问了安,才掏出软枕垫在她腕下,诊起脉来。
原本未出阁的姑娘是要拉起帷幔,回避医师,只能细细拉了线系在手腕上,给外间的医师诊脉。但何宣平早已嫁做人妇,此时病得青黄不接,便不在意这些规矩。
腕下的小枕看着没什么特别,只是尺寸很小,但触手柔滑,似若无物。何宣平抬了抬眼皮,又看那诊盒,由上好的黄花梨制成,四角镂空,雕刻着麒麟等瑞兽,盒沿边缘还累丝攅金,显然不是普通医师能用的物件。
何宣平不由得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医师,他岿然如山,却看不出什么,只是捋着胡子,略微沉吟。
“夫人,这……”
医师正欲断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风卷进厢房。
来人一身官服紫袍,宽肩窄腰,眉眼里尽是担忧,日光照在他身上,斜斜向前投出一截暗影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,命人撤了她身后的靠枕,坐在床头揽住她。
“我夫人如何?”
何宣平才反应过来,眼前这位定是陈然在宫里为她请的太医。
“恭喜夫人,恭喜将军,夫人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。”
这太医极会做人,想来在宫里,贵人娘娘们有身孕都是天大的好事,都能得封赏赐。此刻这太医便从容跪地,掷地有声地恭喜。
一时间房内四人鸦雀无声。
阿银和丹月愣愣地举着手里的物件,忘了动作。
陈然和何宣平似乎冰冻般,半晌没发出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