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肉体凡胎，凭一己之身护在她身前，被扎得千疮百孔……他还……

何宣平不敢想下去，只是猛地摇了摇头，似乎那样就能将这可怕的念头摁下去。

他还活着吗？

腿上的酸软不受控制地牵动了她的神经，整个人一顿，跪在了地上。此时没有长刀撑着，她显得像一片薄薄的纸，似乎门帘里透进来的风就能把她吹走。

听到这噗通一声，众人都转过头来。丹月看到何宣平面如金纸地坐在地上，一闪而过的、因她醒来的喜悦瞬间被慌张笼罩，脚步不迭地过来扶她。

可路上走得急，不知是踩到裙角还是绊到谁，差点摔出去。邢朗伸出一只手，牢牢地接住她。

丹月站稳后，哆嗦着两只手要将何宣平扶起来，似乎怕把她捏碎了。

何宣平舔了舔嘴唇，看了一眼那人群间隙中躺着的身影，又看了看丹月：“他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
丹月眼泪夺眶而出：“怕是……不好了。”

何宣平木着脸，靠着丹月的身子，先将左腿支起来，想找个支点立住。右腿刚发力，便浑身一软，又跪在地上。

阿银见状，赶紧放下陈然头上的冷毛巾，奔过来和丹月一左一右扶她起来。

只是她想站起来，走过去，但身上似有千斤重担拉着她往下坠。好不容易支起两条腿，却止不住颤抖。丹月和阿银都被坠得脚步踉跄。

何宣平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。

她知道陈然武艺高强，从小就接受严格的训练，是摄政王麾下第一好手。所以他出任务，她虽然担心，但也只是担心他受伤，从未担心他性命不保。

可她没想到，他为了保护她，宁愿扔掉长刀，扔掉自己的生机，不顾一切地为她争取多一瞬间的可能。

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，她像是被凌迟的人，遍体鳞伤却已经麻木到忘记了呼吸和痛苦，她没有一滴眼泪。

何宣平就定定地看着他。身上的箭羽已经被取下，他面朝上躺在那有些局促的小床上，嘴唇比身上的毡毯还白。青灰色的血管，透过苍白的脸显出幽幽的光。几道伤痕已经在脸上结痂，丝毫不突兀，似乎原本就长在那里。

众人默默看着她，刚刚哭得肝肠寸断的王喜也只剩细细的抽噎。

何宣平伸出细细的手指，抖得像北风中的羽毛，探他鼻息。

游丝般的气息轻轻打在她手上。

“他还有气，医师怎么说？医师来过了吗？有气你为什么跟我说他不好了？这不是还有救吗？”何宣平双目赤红，嘴唇发抖，两只手抓着丹月的肩膀晃动，一边左右环顾，见没人回应，歇斯底里地吼出声来：

“你们说话啊？为什么不救他？他不是还有气吗？”眼泪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，丹月脸色苍白，却挣脱不开。

知道她冲破了异脉的封印，此时情绪激动怕是要失控。邢朗走上前来，挡在丹月面前，轻声对何宣平说道：

“他失血太多，箭矢伤到了脏腑，暗器刺破了他的筋脉。丛将军已经叫了十余名医师来诊治过了，他在雪山上恐怕就已经没了气，如今吊着一口气，是想见你。”

邢朗摁着何宣平的手，声音也哽咽起来。

何宣平恍若在云端，只能听见嗡嗡的声音。可那最后一句话却如穿云之箭直直刺入她耳中，她扑在陈然身前，眼泪簌簌落下。

她不知如何是好，颤抖着指尖不敢摸他的脸，也不敢摸他的手，仿佛这个人，只要一触到就会消失不见。

她的眼泪滚烫，一滴又一滴掉在陈然的脸上，恍若经年的积雪初遇暖阳，静静地融化。

陈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，幽幽抬起手，摸到她脸庞，吐气如游丝：“别哭。”

她紧紧握住那只手，将它摁在自己脸庞，呜咽着：“你别睡，我陪着你说话，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？你别睡……”

似乎完成了使命，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。何宣平还是不肯放手，紧紧攥着贴在自己脸上，泪如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