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,是何宣平的大半生,而这大半生中没有关怀、没有依靠,如今的她也不再是那个和青戊一起玩笑打闹的孩子了。
看着他和儿时一样关切的眼神,她终于忍不住那心中翻涌的情绪,呜呜哭出声来。骤然遭莫遥暗害,死里逃生,她惊魂未定。又恰逢旧知,感慨之间,一时竟哭得抽噎起来。
青戊揽住她的肩膀,将她拢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背脊,无声地安抚着。
“表哥……”何宣平一边哭,一边喊着青戊。似乎这样喊一声,那些幸福快乐的日子便会回来,她还能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。
门口有个风尘仆仆的身影,陡然踉跄了一下。
陈然心急如焚地找到这里,却听见何宣平这一声娇柔的呼唤。
那便是……她的表哥?
在他榻上婉转承欢时,她口中的表哥?
陈然一颗焦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自己护不住她,只能给她带来灾难。若她真心悦于表哥,那他离开她,也不失为一种成全。
只是他的心为什么那么痛?
本应转身就走,可他还是忍不住贪恋似的、自虐似的想多看她一眼。偌大的房间里,飘来阵阵梅花的暖香,她穿着单薄的衣衫,簌簌发抖地被搂在那个宽阔的背影里。
陈然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怪不得她那样爱梅花……
常山说,青戊虽是读书人,但也颇有些拳脚功夫,只是并不以武学为生,近年来,一直为鄢家的生意游走于西域和中原。
为了行走方便,掩人耳目,故意隐去了自己的姓,他原名叫鄢青戊。
果真是她的表哥,陈然记得她母亲叫鄢婳。
仔细分辨,这个男人和鄢婳长得还颇有些相似。
见她无事,陈然心里一团乱麻,便转身想走。可鄢府的侍卫刚刚一路阻拦,却都被打倒在地,此番终于追上陈然,断断没有如此轻易放开的道理。
陈然不耐烦地挣开想钳制他的手,但也没有出手伤人。
这动静把从小厨房煨药端过来的丹月吓了一跳,她定睛一瞅:“姑爷?”
陈然陡然抬眸,却不知面前这位妇人是谁。
“我是从前何府伺候的婢女丹月,是鄢婳夫人身边的。今日少爷让我过来服侍小姐。”
陈然没吭声,丹月碰了一鼻子灰,端着药进了房间。
何宣平问:“丹月,刚刚外面是谁在说话?”
丹月正要说陈然来了,青戊使了个眼色让她别说。
“没什么,几个洒扫的奴婢不小心,摔碎了茶盏。”丹月一边把药往何宣平嘴边递,一边不露痕迹地说道。
但屋里熏笼暖呼呼的,何宣平却感觉有些冷,猛地打了个寒噤。
那烟笼纱只撩起来青戊坐的那一侧,是以青戊和陈然看得见对方,但何宣平却看不见外面。
她轻轻推开丹月的手,定定望着青戊:“是不是陈然来了?”
青戊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,什么时候昙昙竟学会了用刀子般的眼神看人?
其实何宣平只是把平日里陈然的神色学了个十成十罢了。
见青戊不回答,何宣平便要赤足下地走过去。丹月急忙将她扶起,又掀开了她这侧的烟笼纱。
外面的人形销骨立地站在那里,眼圈青黑,嘴角急得火燎燎冒了一个大泡,身边几个守门的小厮不满地盯着他,颇有些狼狈。
何宣平朝他伸伸手,是平时要抱抱的意思。
陈然见状,下意识便向前走了几步,但又堪堪停住了。他让她受了这些苦,他还可以靠近她吗?她爱的是表哥吗?是因为表哥才喜欢梅花吗?……
陈然心里有好多问题,可骄傲和自尊让他开不了口。他也不敢开口,生怕得到肯定的回答,便从此要失去她了。
何宣平不解,以为是那些小厮将他绊住,便让青戊打发走。
可在陈然眼里,这幅景象是郎才女貌,好不般配。青戊这般听她的话。
见陈然还不过来,何宣平想起自己一日的委屈,眼泪簌簌掉了下来:“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……我差点死了……”
陈然心里一恸,什么想法都抛到九霄云外了,连忙走到她身旁,将她揽进怀里。
熟悉的沉木香冲进鼻腔,何宣平感觉这个味道比梅花好闻多了,只要有这个味道,她就好安心。
只是青戊此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在旁边愣生生杵着,好不尴尬。
陈然常年习武,肩膀显得比他宽阔些,何宣平埋在他怀里,都看不见了。但青戊身量也高大,两人像座大山矗立在床边。
陈然抬头睨了他一眼,二人视线交锋,挫出冷冽的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