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羊绒软毡又往少女手臂边拢了拢,青戊开口道:
“吴伯,她情况如何?”声音听不出波澜。
“少爷,表小姐她……似是体内气脉滞涩,又似气脉冲撞……”那郎中斟酌着回话道。
“到底是滞涩还是冲撞?你今日是被吓傻了?”青戊横起眉眼,不像如玉君子,倒像个脾气狠厉的暴君。
“表小姐她……天生异脉,如今那力量异动,似是冲破了封印,又熄灭了下去。又遭了一记重创,才导致昏厥。”吴伯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也不敢出一口。
他家这个少爷,这么多年一直心心念念表小姐,才会被老爷拴在西域,不准回来。
如今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,他还是这般执拗。老爷告诉他表小姐已经结婚了,他非不死心,要回来走这一遭。
本想着若能撞见表小姐和表姑爷琴瑟和鸣,他家少爷就该放下了,可谁知……
唉!出了这么档子事!
少爷心里本就牵挂,如今见她被磋磨成这样,少不得还是表姑爷的对家寻仇闹的,少爷心里……
吴伯还在心里忖度着,却被青戊打断了思绪。
见何宣平久久不转醒,又什么汤药丹丸都灌不下去,青戊有些焦灼起来。
“吴伯,你想办法,给她扎针,给她放血,总之赶紧让她醒过来。”
怀里的人一会儿浑身冰凉,上下打寒噤,一会儿烫得发抖,青戊没见过这种架势,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,自己的脸也寡淡得像一张金纸。
吴伯出来得匆忙,只带了这个药箱,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虽没有全套精细的银针,但也可以应个急。
“少爷,您还请把表小姐放到侧边的软榻上,这样我才好施针。”
何宣平从奇珍斋的台阶滚落后,意识模糊了好一阵子,这会儿脑子里逐渐清明了些,却只觉得浑身酸软,尤其是后心处,更是疼痛难忍。
她能闻到一股清幽的梅香,又感觉到自己被放置在一个很熨帖的软榻上。皮肤传来细密的刺痛感,但似乎随着这痛感,后心处的难受缓和了许多。
估计是中了一掌……那掌柜东家都快没命了,还不忘杀她……何宣平猛地震了一下,现在她在哪里???
可她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怎么抬都睁不开,似乎有七八个巨人压在上面。使劲了好半天,才眯开一条缝,模糊看着一个老伯,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。
她瞧不真切,但总觉得这人……似乎有些面熟。但她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。
见不是莫遥和那掌柜,而且身上的疼痛确实在缓解,这两个人应该是来帮她的。
否则以她刚刚那个样子,随便都能取了她的性命。何宣平心下稍定,学着父亲平日里给她渡气时教她的吐息,缓缓地开始运起体内异脉积聚的那股气来。
一开始还挺顺当的,那股异脉似乎认了主,凭她调遣。可一旦异脉之气游走到后脊骨那个封印之处,便似水流被巨大的落石砸中一般,四散开来,再也汇聚不拢。
何宣平突然意识到,为什么那个封印在后脊骨——
那里是她的气门,是陈然之前说过武学之人的气门。
如今那封印她的江湖方士不知所踪,她若想强大起来,在目前驯服异脉的基础上,还要用自己的力量冲破这封印。
否则,她永远会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。
既然莫遥今日能找上门来,一定还有更多的仇家在暗中窥伺。陈然没办法时时都在她身边保护,她要自己强大起来,她不仅要保护好自己,还要保护息风炉、保护阿银和大家。
何宣平儿时那股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经这一番生死,竟是不破不立,又重新燃烧起来。
曾经她甘愿一辈子默默无闻,在后宅作为仆役被驱使。可如今,她有家人、朋友、事业,有志同道合的伙伴,她要快意人生,不再被凌虐、被欺侮。她要强大起来,才有力量守护他们,才有可能一直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。
于是随着那银针在身上细密地游走,何宣平在逐渐缓和的疼痛中找到了可以引领异脉的窍门。
早年她就发现异脉之躯给了她异乎常人的恢复能力,只是那时不知怎样运用。今日她驱使异脉随着那银针落脚之处贯通自己的筋脉,发现确有奇效。
只是游走至后脊骨封印之处,恰好又是那掌柜最后一掌击中的地方。银针刺下去,异脉受到封印的刺激,一时激荡起来,她胸口发紧,嘴里一甜,哇地呕出一口紫黑色的血。
盖在她身上雪白的羊绒毡毯霎时猩红一片,那血迹还流到了身下盖的、软轿里铺的雪毡绒毯上。顿时血腥味盖去了那幽幽的梅香。
青戊见她蹙眉张嘴,又来不及拿器物盛接,匆忙之间将手接在她嘴边。只是电光火石之间那鲜血涌出,青戊虽弄了满手殷红但却没起到什么作用,反倒是让那鲜血糊了一身。
青戊满目不忍和愤恨,他何曾见过她伤成这样。和那男人结婚后,便是遭到这样的对待吗!
见何宣平吐完那口,似乎表情舒展了许多,青戊便唤在软轿外陪侍的婢女进来给她换下脏污的衣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