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巴只是在不停地说喜欢。何宣平的视线落在他脸上。
结巴虽然只有弱冠之年,但常年做体力活晒得黑黑的,脸上有些皱纹,平日里不说话的时候,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的严肃。
但这样嘿嘿一笑的时候,却洋溢着憨厚与老实的感觉,两只圆圆的大眼睛透露出喜悦的光芒。
上一次去嘉裕堂时结巴也对她说了喜欢。
何宣平心里有些湿湿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她有些想哭,但她又觉得自己应该高兴。
这十年来,她做了多少事情,可从未得到过认可和夸赞,永远只有谩骂和羞辱。
她只是为他们做了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,就获得了这样诚挚的感谢。
众人看着两行清泪从少女红红的眼眶里迸出,纷纷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眼泪,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,还七嘴八舌关心起来。
何宣平哪里受到过这种关心,他们越靠近,她越想哭,好不容易控制了一下,跟大家说自己要搬家、时间紧迫,要先走了。
谁知大家风从响应,全都叫着嚷着要帮她搬东西。
在她告知了自己的悲惨身世、还帮大家改善生活、鼓励大家的时候,他们早就信任她了。
把她当成了这里的一份子。
何宣平不知该如何拒绝大家的好意,但摄政王府并非谁都可以随便出入,即便是角门也不行。
而且她拢共就这一身衣物,还有房间里的被褥。其他的东西,顶多再算上陈然给她的那包金叶子和摄政王给她的银子。
真是孑然一身啊。
“有劳大家费心了,我身无长物,只有一床被子和身上这身衣服,不用麻烦大家帮忙啦。”
少女眼睛亮晶晶道。
众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不知如何是好。
一个清脆的女声说:“既如此,那我可以帮你归置家里,我力气大,又是女生,你不用怕。”
秦时忆面相并不温柔,一双丹凤眼轻轻上挑,看起来颇有些不好招惹。脸颊棱骨分明,肤色有些微黑,但显得十分健康。
但她给人的感觉却像太阳一样和煦。和陈然不一样,他是冰雪里包的一团火,要等冰融化、或者火不注意时,才能触碰到那温暖。
怎么突然想起他?何宣平有点不高兴。自那日不告而别后就没有消息,她不喜欢这样。
非常不喜欢!
秦时忆也不管还在这里出神的女孩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,叉着腰在门口说:
“我去帮她打点,你们在里面守着,需要什么再送过来。”
众人纷纷响应,发话者俨然一副大姐大模样。
何宣平这才回过神来,跟着秦时忆走着。
望着她高挑的背影,何宣平感叹道,虽都是女子,但秦时忆看起来……可以一拳抡死两个她……
前面的人似乎听见了她心里的话,突然停下来,转头看着她。
她正出神,躲避不及,邦地一下撞到绛色衣衫上。
幸好撞上的是软软的位置,何宣平没有太吃痛,只是被撞之人皱起了眉头。
“哎,不是我说,你看着点啊,撞哪不好撞这里很疼的”
“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……”何宣平在感受到不满时常常不需要思考就直接滑跪道歉。
秦时忆看不得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,不耐烦地打断她。
“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一副天塌了的样子道歉?”高高的个子竖着柳眉道。
“就算是你撞到我了,那也不是天大的事,正常表达一下歉意就好了,不要天天如临大敌的。”顿了顿,又说
“要是我之前在外面闯荡的时候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天塌了似地道歉,估计我膝盖都要肿得跟太行山一样高了。”
见何宣平刚刚在息风炉的眼泪还没干透似乎又要决堤起来,她赶紧调转她的思路:
“你总得先告诉我你的新宅子在哪吧,我去那门口等你。”
何宣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,带她去了新家门口。
秦时忆抬头看了看,牌匾上写着“如月居”。
秦时忆叮嘱她快点的话还在风里追着她的耳朵走,她羞赧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后就匆匆赶回了原来的家——清风居。
想想以后就不能再随便回到这里了,何宣平还一时有些不舍。
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,梨花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了。
入住时还簌簌摇晃的叶子半月间竟都消失了个干净,就如同她和陈然之间不知何时升起又突然熄灭的感情。
想到这里,何宣平对自己活得“自由”后的第一个家突然又没了什么留恋。
本来她留恋的也不过只是那些承载着感情的物件、场所,当感情不在,那些东西也失去了最珍贵的灵魂,又有何意义。
她收拾了床铺和厨房里的锅碗瓢盆,又将房子浅浅打扫了一遍。
房子本来就挺干净的,说得好听是干净,说得难听一点其实就是家徒四壁,就算想收拾也收拾不出什么花样来。
看着曾经承载了猜忌、信任、温暖、快乐和伤心的小院,何宣平最后走进房间,将那袋金叶子放在了陈然常睡的那张案几上。
不花他的钱,不想欠他。
没过过什么好日子,别人给点温暖,就觉得可以依靠,像一个乞丐在垃圾里找到了一件破烂冬衣,就以为可以御寒。
何宣平觉得自己比那个乞丐还可笑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小院里只剩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