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里内容物很丰富,难怪重成这样。
四个水祟保持着最后一世死身死时的模样,从左到右分别是喊救命的T恤短发男、糊成一团手脚并用攀扯绳索的葛衣中年男人、穿着盘扣上衣并荷叶长裙的光脚年轻女子、以及着红色曲裾嘴角挂血的方脸女人。
乍一得救,他们都没反应过来,还哭的哭叫的叫,手舞足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。
短发水祟最先看见边上的葛衣男,怒得身形时而凝实时而发虚,变成了跃动着的没有温度的火焰。
“奶奶个龟孙的杂|种!爷爷只是区区六次上岸失败,没特么真想下水,去河边静静而已,你干了什么?!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!”
短发男嚎叫着扑过去。
瞬息间两水祟便扭打在一处。
“自己要没那个念头,大罗神仙也没法叫你投河啊,我想出去又有什么错?!囡囡还在等我回家,你不替我,我怎么出去?!”
“老子下来了你个傻叼老登不也没出去么!好容易有个机会解脱还敢在下面拖后腿,羊毛逮着一个薅,今天就给爷死!”
短发男此刻怒火中烧,他用尽一切手段只求弄‘死’葛衣中年人,虽然他们几个早就凉得不能再凉。
别的不说,不顾一切的架势倒真把糊成一团看不清面容的葛衣人唬住了,他被弄得散成一团一团,每次等不到聚合又散开,打又打不过,只得怪叫:
“都怪边上这个臭娘们,你有本事弄她去啊!我辛辛苦苦在外头卖了两年的货,就想着快赶回去和婆娘闺女一起过年,要不是她不守妇道大晚上坐在河边哭哭啼啼,我会着了她的道吗!亏我一开始还想帮她!”
“好色你就说好色吧,深更半夜我信你个鬼!一码归一码,你有本事自己弄她去,关你爷爷什么事?你还我大好的青春,你还我空调房夏凉被!!还我好不容易抢到内测资格没来得及登录的游戏!!!”短发男听了这话动起手来愈发发了狠忘了情。
“满嘴喷粪!我行得正坐得直,一辈子就没欺负过弱女子!!!”
葛衣男人不干了,做一辈子人高低是有些自己的坚持,他再弱,也顶着阵阵阴风还击回去。
“那你倒是坚守本心别乱霍霍人啊,欺负我这个弱男子算什么!”
“算你活该……”
两祟浑然忘我,你一句我一句打得有来有回。
旁观者却从他们的对话中看出些门道。
不怪能一根绳子拉上来,这几个水祟大概来自同一条河。
黑曜看向另一边,光着脚的年轻女子好似看不见听不见近处的喧闹,自顾自起身四周环顾,她没找到臆想中的人,眼中空洞又迷茫。
“张郎呀张郎,你这负心郎,何日是归期啊~我等你等得好苦,水里那么冷,呜呜呜……”
仔细看就能发现,因为长久的惯性,她虚浮在地上的脚走起路来并不自然。
女子外表虽柔弱,且一直红着眼哭哭啼啼的,但在场几个水祟的怨气属她最大,身形实在不说,周身还隐隐散发着黑气,寻常人遇见奈何她不得。
暂时看不透其经历,黑曜将视线投向在场的最后一位。
红衣女人早就离带着阳气灵息的绳子远远的了,她抱臂靠在歪脖子树上,满是新奇地打量着岸边的风光。
“此地何处?”红衣女人迎着黑曜的目光。
“黄泉沿岸。还记不记得从哪来?”
“实在不易,余所执利剑早化作腐土,等千年才寻到归处。”红衣女人伤感的语气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释怀:
“从洵江来,后来洵江改了很多名字。余未留意,亦记不清。”
洵江?黑曜的云图暂时还没有激活,查不了这条江在哪个空间,几个水祟都在这,到时候全部带去交给千闲,后续怎么处理得问过前辈再说。
“你和……边上这位姑娘困在洵江,缘由都是什么?”
“国之将破,兼有贼人追击,难忍俗世之浊流侵染兮,投江以自涤。”她微微扬着下巴,举止间自有矜贵。
原来如此。
按照当前的引渡规则,自寻短见的不会马上被接引,也排不上审判的号,需要在原地等上一段时间,待原定的寿数耗尽才可以开始正常走程序。
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致使四个水祟滞留洵江,又因空间交叠错位互相牵扯着到了黄泉,今日意外被黑曜从水中拔起。
红衣女人继续说:“余每逢黄昏复死,终日不停。困于洵江无路可出,岁岁与鱼虾鳖贝为伍,某晚见岸边灯火映人影攒动,不久就有一女人脚负巨石沉于江底,便是前头这位。”
话音才落,赤脚女子如梦初醒才觉周围换了天地,又在两水祟的打骂声中呜呜呜哭起来:
“张郎嘱我等他归家,我日日站在村头盼啊盼,最终盼得他富贵泼天携一双美妾左拥右抱好不快活!盼得他为娶高门污蔑我私通外男将我沉塘了事!我!好!冤!
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,对外头男盗女娼却何其纵容!你说是不是啊张郎!”
说话间,赤脚女子怨气翻涌,直勾勾盯着黑曜与红衣女,她疯得不余半点留白,一双柔美的手须臾化作鹰爪,三寸长的指甲直直刺向黑曜的双眼。
“给我偿命吧张郎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