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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永眠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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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莎贝尔——

他差点叫出声来了。

可那呼喊最后还是化为一声叹息,咽进了喉咙里。他没敢往前迈出任何一步——

然后他看见她转回身来,似乎是因为见到他,双眼蹭地发亮。

她漫过柔软的草叶,双手背在伸手,朝他踱过来。如他所想,在他一刹那的茫然中,伸出手来,飞快地蹭过他的鼻尖。

一只黄蝴蝶悬停在他的鼻梁上。

他愣愣地盯着她。

伊莎贝尔。

脸色红润,笑容满面。

这不是他的幻影——那个常常透过窗外远眺,落落寡合,一头长发披散在肩的女人。

“你怎么了?”

伊莎贝尔忧心忡忡地望着他。

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,仿佛想在她谜一般的脸上发现任意一条蛛丝马迹。

她更担心了,握着他的手,踮起脚来,在他脸颊落下个蜻蜓点水般的吻——

他整个身心都为之震颤了。

呆立在原地,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。他的两只眼睛,睁到了最大,露出一圈眼白,异色瞳孔被春日温和的光线刺得蓄满泪水。

“为什么不说话?”她急切地问,“你还好吗?”

他回过神来,垂眸看着她——抽出手,试探性地覆上她面颊。她没有丝毫退缩,眼神中反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希冀。他开始轻轻地,摩挲她的皮肤。

她朝他露出一个近乎于幸福的笑容。

随即他扣住她的后颈,俯下身来,贴上——应该说咬上她的嘴唇,狂风骤雨般地席卷了她,而她也笨拙而努力地试图回应。

那是生命的狂喜——

换气的片刻,他近乎癫狂地笑了出来,笑得眼泪也挤出眼眶,顺着流下来。她用拇指替他抚过眼泪,还仰头,探长了脖颈吻去那些泪珠。

但他天生的性格致使他马上疑窦丛生——

“伊莎贝尔,我是谁?”

他捧着她的脸,一面吻一面问。

他怕自己是在梦里扮演了别人——否则她绝不会这样对待他。她的笑脸,她的柔情,她的羞怯,从来只给另外一个人。

“你好奇怪——”

盖勒特。

话音未落,她骤然惊呼一声——一时间天旋地转,他已将她按在了柔软的草地上。身体压下来,将她困在了自己的阴影里。

膝盖抵在她两腿之间,又是吻又是咬她的脖颈,头发丝扫过她耳垂。

伊莎贝尔笑得停不下来。

“痒。”她说。

“你总是这么心急——”她颇有微词地,“慢些——”

手抵住他胸膛,想把他推开。

盖勒特直接攥住了那只手,她的左手——他开始吻她的五指,从指尖到指节,再到指根——

她的无名指上空无一物。

没有那枚拔不下来的,被蛇环伺的祖母绿戒指——没有订婚——没有另外别的谁。

只有他。

他一个人。

“别这样……”伊莎贝尔涨红了脸,急忙缩回自己的手。随后,她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,说——我可以。

让我来,她说。

后半句几乎是憋回腹中了,但他还是听见,而且听得无比明晰。

“随你喜欢。”他轻吻一下她。

伊莎贝尔叫他起来,她支起上身,看着坐在一旁的他,很慢很慢地凑了过去。

她试着吻他的面颊。

不像是吻,更像是给火漆盖章。因为她毫无技巧可言,只是把双唇贴上去,印一下,然后离开。

但她很投入。

她一定是那个最负责任的封缄者,一心一意地往下,一路印到他的脖颈。

盖勒特耐心地由着她动作,每一次烙印,尽管那么轻盈,那么微不足道,都叫他内心几乎泫然欲泣。

他想自己是被她占有了。

她微微抬高了他的下巴,然后吻上他的喉结——她还张口咬了下去,用前牙轻轻地磨蚀——

他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声音。

然后去探她的唇舌。

但她忽然——讶异似的感叹一声,十分短促,像是发现了惊喜的孩子。

“我好紧张。(have butterflies in stomach)”

“为什么?”他伏在她耳边,吻着她的耳垂,“我们这样不好吗?”

“不,盖勒特——我是说,字面意思。”她捂住了自己小腹。

他忽然闻到——

血的味道。

低头一看,伊莎贝尔的小腹侧面,破开整条狭长的创口。黄色的蝴蝶,一只只从她的腹中钻了出来,翕动着带有绒毛的翅膀,花纹像是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
一只又一只。

全部都沾着她体内的血。

接二连三地,随即是越来越多——成群结队地喷了出来。侵占他所有的视线,伊莎贝尔的脸庞看不见了。

他瞪大了眼睛,想去堵住她小腹的创口。但没有用,像是活水的泉眼,势不可挡地向外透露。

在这可怖的爬虫地狱之中,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她肢体的触感——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他,手臂搂住他的后颈,头挨了过来。

她攀在他耳边说,盖勒特——

我恨你——
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
火仍旧在烧,石穴里的光线没有增多亦或是减少,还是分不清白天黑夜,时间似乎真的停滞不前——

伊莎贝尔不见了。

不在他怀里,石穴里,亦或是视野可及的任何地方。

第一个念头——

她走了。

她为昨天的事心怀怨恨,终于抛下他不管了。

祝贺你,盖勒特——从此以后你再没有软肋,你是个攻无不克的人了。

他走出石穴四处搜寻,包括那些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也挨个检索一遍。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躲在了石壁后面,用了无数个爆破咒,一时间地动山摇,大小石块掉落下来。

但是没有。

哪儿都没有。

他在空无一人的隧道里喊她的名字,往前走,想着她是不是已经走到很远开外,叫他再也追不上——不会的,她能走到哪儿去呢?她那么一个肉体凡胎。

他本就不算明亮的嗓子也给喊哑了——他一直在往前走,同时用显影咒查看沿途的踪迹。

满地的白骨。

各种各样的衣服。

石头。石头。还是石头。

到处都是石头。
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在前方不远处,有一堆刚熄灭不久的火,还在往上冒着青烟呢。

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在。

还有人进入了诺克图娜的巢穴。

伊莎贝尔被抓走了——

就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。

他只觉一股恼怒直冲头顶,叫他狠狠咬紧了牙齿。该死的盗墓者——他手里魔杖都快要给掰断了。

他想着她在惊慌失措中被捂住嘴巴,被连拖带拽地扯到其他地方去——他们会怎么对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炮?

尤其是——

一个年轻的,纯洁的女孩。

他切断了自己的念头,往前面直冲而去。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,诺克图娜也好,圣物也好,无所谓——他只想逮住那些杂碎,他要叫他们领会,为什么说活着比死亡更可怕。

不对——

他突然停下脚步。

不可能是被掳走的。

他很清楚那群人的习性,要真是他们,绝不会放过陷入昏睡中的他。他既然没受偷袭,能平安无事地醒来,就说明昨晚没有人来过。

没错,一定是这样——

是她自己走的。

他笑了一下。

竟然不知道哪个真相更糟糕。

再或者,二者兼而有之。

是她请求了他们——涕泪横流地哀求那群罪犯不要伤及他的性命——是啊,的确像她能做出来的事。然后自愿牺牲了自己,和他们一道往前走了。

伊莎贝尔——

他喘不上气来,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,叫他有些眼前发昏。然后才是害怕,一股脑地搅了进来。他完全像是无头的苍蝇,失去方向,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。

要是他们结束后又把她扔回来呢?遍体鳞伤的她,或者是,伤痕累累的尸体?

该往哪走——

前进?返程?

不能犹豫。

他犹豫的每个瞬间,伊莎贝尔都会往其中之一的方向上移动,他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——

最后他做出了选择。

回去。

无论如何,石穴里会留有痕迹,挣扎的,或者反常的——他慌忙出来,连最近的现场都没来得及仔细盘查。

只要能有她的一根头发,就能试着用追踪咒——对,追踪咒。

怎么把这个给忘了。

他又风风火火地赶回去。

离石穴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,他就听见里面传来响动。

有人在那儿!

是他们——

他攥着魔杖的手,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,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。

竟敢送上门来——

他飞快地走过去,完全不在意里面可能有比他多出数倍的人。理智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
他举着魔杖,一个跨步到了石穴门口,腕骨钻心的音节刚刚发出前半,他就差点咬断了自己舌头,忍住没把后半段念出来——

伊莎贝尔捋起了衣袖,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。白色的皮肤上溅满了黑色的血滴,已经干涸了,像是斑点附着在那儿。

她一手各提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——蛇一般扭曲的,通身黑色,表皮分泌着黏液的鳗鱼。

脸上带着自我夸耀式的满足,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面前,给他展示自己血淋淋的战利品。

“看我带了什——”

她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。

盖勒特的脸色——从来没有这样的苍白,病人一样——眼中满是血丝。

表情像要杀人。

“你不喜欢鳗鱼吗……”

不知为何,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。而盖勒特后来展现出的表情叫她几乎是永生难忘,她再不曾见过那样难以形容的神情——

他的嘴在笑,而眼里满是一种,混合了悲哀和绝望的情绪。

而再次见到她的第一眼,发现石穴里的人是她的那个瞬间,盖勒特在想——

梅林啊——

我要掐死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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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:

短打

伊莎贝尔捡到一只猫。

和阿利安娜在林边散步的时候捡回来的——较于普通猫而言可说是巨大。毛色偏金,本该像长发公主一样漂亮,可眼下脏污,乱糟糟地相互纠结在一起,手感发硬。

整只猫看上去奄奄一息。

她当然是于心不忍了,每天照顾起它来——半夜听到它发出痛苦的呜咽,马上爬起床,用针筒给它喂药——再拿手掌轻轻抚摸它的头。它会发出舒服的呼噜声,然后不知不觉睡去。只有这样,伊莎贝尔回去后才能真正睡着。

猫儿一天天有了精气神。

它有尤其漂亮的异瞳,一只蓝色,一只浅色,像两颗明晃晃的猫眼石。

它的脾气尤其古怪。

十分暴躁——除了伊莎贝尔,谁都不可以触碰它,否则它就会亮出锋利的爪子。后来因为它差点划伤阿利安娜,伊莎贝尔把它的爪子全给剪掉了——它甚至拿两颗虎牙咬了她的指尖,不过抵抗无效,她可没什么感觉。

它不吃人给的食物,每天都定点跑出去,什么都不用人操心——伊莎贝尔从没见过它捕猎和解决生理问题时的样子。不过也省了她许多事,不必和其他人一样每天清理。

阿不思说它是缅因猫——但体型也太大了些。他总觉得这只猫来历不凡,不该一直留在家里。

“最重要的是——”他皱起眉头,“我们不知道它会不会是某个巫师的阿尼马格斯。我认为还是把它放回原处比较好。它受伤以前就是森林的孩子,它属于那儿。伊莎,拜托,别露出这种表情——”

他颇为无奈地看着伊莎贝尔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。她怀里还抱着大猫,坚持说——我以为我们都决定好养它了。你瞧它,多可爱——

她担着猫儿的两条前肢,它顿时像丝绸垂落下来,展现在阿不思眼前。伊莎贝尔还特地抖了抖,猫便液体一样在空中晃荡起来。

“我们不能抛弃它。”她说。

阿不思一阵默然。

好一会儿,他才狠下心来,说——抱歉。这次不行。

这晚伊莎贝尔的情绪很低落。阿利安娜给她倒茶的时候,她甚至很难对她扬起微笑。

餐间的气氛有些过于沉静。

红发的小姑娘放下手中的刀和叉,左看右看,出声道:“你们吵架了吗?”

——没有。

两人异口同声。

随后还是阿不思说:“我想是没有的。你呢,伊莎贝尔?”

伊莎贝尔没说话。

她就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
第二天,她把猫儿放回了找到它的林地边,没再多看几眼赶忙跑走——她怕自己又心软。她总是心软。

晚上,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直接被舔醒了——猫舌尖上的倒刺把她脸颊舔的湿漉漉的。

见她醒了,它又大张旗鼓地走过去,一蹦——她顿感吃痛——趴卧在她小腹上,蜷缩成一团。

它很重。

它太重了。

她呼吸不过来,又把它给抱下床,踮着脚尖给关到了房门外。一路上都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吵醒了不该吵醒的人。

可等她走回床边,看见它又挺俏地立在那儿舔爪子梳理毛发了。

阿不思说的果然没错。

“你不是普通的猫,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你不能留下来。”

它肯定是听懂了,没再动作,一双大眼定定地看着她。

伊莎贝尔已经在穿外套了。

她抱着它,又送到林边——

“你走吧,别再回来,”然后她迟疑了一阵,才说,“我会来看你的。”

她对阿不思感到抱歉——因为她后来又说话不算数了。三天两头就往林子里跑,带了各种食物,尽管它根本就不屑于赏脸品尝哪怕一口。

这天,她发现它跳在溪水里,像在洗澡。她觉得很新鲜,就趴在鹅卵石边看它,看着看着,心痒难耐地上手了,撩着水花给它顺毛。

它金色的毛在日光底下很有光泽,洗过后,转眼之间就烘干了自己,跳上她并起的大腿,对她叫了一声,像是说——

快来侍奉我,人类。

干干净净,香香软软的猫。

伊莎贝尔的心都要化了。

猫愿意缠着你,总是倍感受宠若惊的。她起初还颇为自制地,只是抚摸它的毛,感受它柔软的身体——

越到后来,她在它渐响的呼噜声中失去抵抗力,把它按在了河岸边,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入它的肚子猛吸——传说中猫最不能受侵犯的部位。

她快哭了——猫。

鼻尖满是猫的味道。

她忍不住亲吻起它,从上到下,虽然被塞了满嘴的猫毛,时不时要把它们吐出来。

又是亲又是揉的——她简直爱不释手了。为什么能这么可爱,这么任人拿捏呢?她吻了吻它的额头,还张大嘴巴,像要把它整个头都吞进去。

它当然是一点都不害怕了。

在她又要下嘴的时候——眼前突然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睛,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。不是猫的,而是——

人。

她刚意识到这点,吓得还没叫出声来,后腰就搭上一只手,把她按了下去——她跌撞在——别人的前胸处,碰到了那儿的肋骨。

“继续——”

她只听见一个沉沉的声音说。

后来某天,阿利安娜指着书刊上的一页,很是讶异地和她分享了自己的发现——原来猫是要做绝育手术的,尤其是母猫。她还以为由着它们繁衍生息就可以了。要把公猫的那里给切掉——小姑娘郑重其事地说。

伊莎贝尔一下子笑了。

随即,她再也没能笑出来。

阿利安娜看见她突然涨红了脸——

她想起那天缠绕住她脚踝的长毛尾巴。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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