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孝文是被江巳抗回庄府的,和那次在姑苏一样,船都要走了,但他仍未踏上。
静秋因为贪睡提前上了船,最终是自己跳船游回来的。
“这庄小少爷这般弱不禁风?”静秋抱着胳膊探出脑袋去看了眼。
那蚕丝被下,裹着庄孝文瘦削、惨白的身子,把着他腕的大夫已然白发苍苍,老大夫沉默地将那纤细的腕放入被子里,起身来道:“小少爷已无大碍。”
祁闫之收了扇子,问道:“大夫,他这是怎么了呀?”
大夫看了看庄孝文,抿嘴摇了摇头,道:“等他醒来你们问他吧。”
江巳挑起眼,朝床上的人看过去。
方才他说他活不久了,又突然晕倒,大夫对此也是闭口不谈,这家伙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?
倒不是他多善良,这家伙对他还算不错,好吃好喝供着他,唯一不足就是有点烦,稍微上了点心也是合情合理的,他可不是什么好人。
三个人在床边站了没多久,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,那双平日里灿若星辰的眼眸此刻虚弱地敞着,在人群中找寻着江巳,本还慌乱的眼在看到江巳身影的一刻放松下来,随后,庄孝文轻轻勾起嘴笑了一笑,“你没走啊,师父。”
江巳冷冷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是啊庄公子,不仅他没走,我们都没走。”祁闫之领着静秋同庄孝文挥了挥手,庄孝文视而不见,直愣愣望着江巳。
祁闫之:“……”
“庄公子,你这是生了什么病呢?”祁闫之又问道,“怎么方才突然就晕过去了?还有你说你活不久了,是什么意思?难道你曾经受过什么伤吗?”
庄孝文摇摇头,看了看江巳,沉默起来。
房间里静极了,大伙儿都在等着庄孝文说话,然而庄孝文却只是垂着眼什么也不说。
“不想说不用说。”江巳淡道。
“不是。”庄孝文接上话,“其实这个病已经很久了,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跟着我,只有我爹娘和刘大夫知道,不想告诉别人是因为怕旁的人知道了会同情我或是笑话我。”
“莫非是……那方面的?”祁闫之吞咽了下,不太自然地望着他,“若真如此也没关系,庄公子,我们不会笑话你的。”
“……那方面的问题还他娘的会晕倒?”庄孝文瞪了祁闫之一眼,烦道,“不是!”
“也是也是。”祁闫之笑笑,“我想错了。”
静秋抬起脸,不解地问祁闫之:“想什么?哪方面问题?”
祁闫之用扇子敲了下她的脑袋,道:“大人说话小孩儿少插嘴。”
静秋:“……”
“师父,”庄孝文看向江巳,缓缓道,“我说了,你可不可以再待一段时间?”
祁闫之:“……比我还会卖惨?”
“那就不要说了。”江巳淡道。
庄孝文撇撇嘴,仍说了起来,“是这样的,我自小身体不好,寻过很多大夫都看不出问题,后来遇到了刘大夫,他替我把脉时,说我脉象很是奇怪,寻常人的仅有十二脉,而我体内却多出一条脉。”
“多一条脉?”静秋略微惊讶,“还有这般怪异之事?”
“嗯。”庄孝文点点头,“正是因为多出的这条脉,我无法和寻常人一般习武,不管我将一门武功理论学得多么精妙,却还是不能够施展出来,这条脉连着心脏,若我情绪太过激动,便会吐血晕倒,所以我爹不让我学武,也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那你还这般坚持要认阿巳做师父。”祁闫之道,“他若真收了你把你教出什么问题,不是害他吗?”
“但是今年不一样。”庄孝文真切地望向江巳。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静秋问。
“刘大夫说,我体内多出的脉,叫做死脉,‘死脉既在,人既亡’,所以我活不过十八岁,这是天相。”庄孝文垂下眼,眸光暗暗的,“明年的十月,便是我十八岁生辰。”
江巳眉头轻轻皱了一皱。
“所以……”静秋似乎有话想说,见他眼圈已然有些泛红,又将话咽了回去。
“所以师父,”庄孝文坐起来,恳求般望着江巳,“今年怕是我的最后一年了,若我这般碌碌无为地死去,我活这十几年又有何意义,我只想在我人生最后尽头,实现我一直以来的心愿?”
“你的心愿就是认个师父?”祁闫之道。
“我只是不甘这么平凡地死去。”庄孝文道,“我想习武,在江湖中闯出属于我的传说,即便不能名垂青史,也望后人提起武林江湖,有我一名。”
“第一次见到江大侠,我便肯定,他就是我此生唯一的师父。”庄孝文有些不好意思道,“我此生只有两个心愿,一个便是我方才所说,另一个,就是到玉枕山,找到昔日巫族绝世轻功——游龙戏凤的秘籍。”
祁闫之顿了下,道:“不都说巫族作恶多端,他们的武功多半也是邪门歪道,你怎么还列入你临死前的心愿里。”
庄孝文摇摇头,认真道:“武功不分正邪,用在何处、如何去用才有正邪之分,而那传闻,不过是‘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’,谁又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