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别关已临守江,可供军队穿行的甬道极高极狭,上不见天日。深秋太阳没有升起,天穹被一层铅灰色的厚云盖死,像是一口巨大的铁鼎被盖上了锅盖。
姬策将中军大营设在距关城两里开外的喇叭口缓坡上,堪堪避开投石机的抛射极限,又不至和前线全然脱离,不过此时,这场战役的实际指挥者并不在安全的大帐内,而在甬道入口右侧额外开辟了一处半山岩台,专为观察前线使用。
此处距关口约有仅五百步,极险,但视野也极佳,猛火燃烧时呛鼻的火油味,人体烧焦的恶臭,风里刮过来的血沫子。寻常人闻了怕是会当场呕出来。
不过,两位中军主将此刻倒是面如沉水,一动不动。姬策拄着那根漆黑的沉木手杖,半边身子隐没在山岩的阴影里,显得分外阴鸷,他目光越过重重烟障,死死咬住前方那道天堑……和天堑下涌动的军势。
狼牙拍,燕尾炬,这些守城利器在小别关之上轮番登场,李怀御作为中书令李寂从弟,镇守小别关天堑数十年,此时将这座易守难攻之城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,猛火浓烟一时将底下的攻城阵势全然遮蔽,一时又将那些尸山、血海显露出来。
传令校尉满脸血污地冲上来,连头盔都不知丢去哪里,他整个人重重地磕在姬策脚下。
“参军!前线……前线顶不住了!楚涯将军所部已折近四千人!甬道里尸体积得太高,后头的人被绊住脚,进退不得。”
姬策嗯了一声,微微斜倚在望火台的石栏上,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交给那根漆黑的手杖,唇线抿得极薄,声音却稳得吓人。
“传令楚涯,尸体禁止拖回,弃在原地,前军换掉盾牌,背负沙石,就地铺路。”他脸上微微冷笑,“堆得够高,总能摸着城头的边,此外,北地步骑里的弩手调到后军,给我瞄准了狼牙拍上的绞盘手打,什么时候投石器上什么时候他们下。”
以人命在城墙下搭梯子,这是只有姬策才能想出的主意,这个命令太过惊世骇俗,一时间没人应声,都吓傻了,姬策横了校尉一眼,“愣着干什么,快去传令。”
校尉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。
过了几柱香功夫,红日终于跃出小别关上一点,在山崖间射出刺眼的金光,须臾又被黑烟遮蔽,深秋时节,即便是中原之地也应天气寒凉,可在场之人竟齐齐感到热的厉害,以至于连盔甲几乎都穿不住——不是温度回升了,而是猛火油,燕尾炬,乃至人体的燃烧,共同将此地堆成了一个火炉。
传令校尉上来了第二次,这次带来了楚涯的口信:关门还没有摸到,人已经折了一半,士气也快顶不住了,这仗没法继续再打下去。
出乎意料地,姬策一直耐心等到他说完,脸上仍然没甚波澜。听完了这话,他没有直接回答传令校尉,而是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北地步骑的弩炮手在后军吗?”
校尉愣了一下才道,“方才已经都调过去了。”
姬策点点头,“先向后军传令。步弩手在甬道后方五十步,横向列阵,敢回头者,弩阵齐射。也告诉楚将军,这里不是他的土匪窝子,不是他说打就打,说不打就能不打。北地用兵,但有断头,没有溃退。今日要么拿下这道关口,到巳时若还拿不下,我会同他亲自上阵,到那时,我姬策就是最后一个躺在这条山道上的。”
他不是说着玩,而是强逼自己站直了,丢开手杖,另一只手已经向旁边招呼随侍来给自己着甲,不过他伤残已久,约有两三年不曾亲临战阵,那身铁甲压着他,像是压着一片薄薄的叶子。
但这一手有效地震慑了校尉,等到他上来第三次,姬策已着全身甲胄,就坐在那儿等着他。
小别关似乎仍然不可撼动,姬策眉头都没皱一下,平静地吩咐校尉再次传令,准备将剩下的人一举都填进去。这是搏命之计,只要能把头的猛火油逼干,把狼牙拍的节奏拖慢,那么楚涯身后所部那五千严阵以待的玄甲重骑,就能在最后半个时辰内,顺着被尸体铺平的斜坡,一举撞碎那道看似不可撼动的关门。
但这也是赌命之计,姬策的双眼因为专注和极致的压力而反常发亮,说话时身体甚至微微发抖。校尉是楚涯身边的亲信人,这位土匪将军的脾性再了解不过,他出身草莽,此时若听到姬策这样的军令,怕是当场就会哗变,哪里敢再传军令。
双方正待僵持住时,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姬策身后响起。
“策哥,停下吧。”
姬暮野不知何时已登上了望火台,看不出统帅打扮,倒是穿着一身极其贴身的玄色重甲,甲叶缝隙里全是半干的黑血——他切实的履行了自己对陆寻英和楚涯的承诺,后军的步弩手中,他就是其中一个。
姬暮野走到石栏边,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一部分灌上来的冷风。他按住姬策正准备拔怀刀的手。
“士气撑不住了。”,他平静地对姬策道,“我方从前线回来,损伤太大了,流民营不是北地军队,撑不住这么大的伤亡,即便你再添人进去,至多一刻也就溃散了。”
姬策没有抽回手,任由姬暮野按着,青筋在他太阳穴上直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