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东西?”姬策追问一句。
“是种罕见毒物,制备淘弄极其费事,淘后,有龙脑香味,如游红丝,溶于金石,遇体热便化无形,积半年可蚀心脉。”他瞥见姬暮野瞬间惨白的脸色,声音有些发颤:“少将军,这味毒药,一粒便价比千金。”
姬策听明白了老军医话里隐意,他瞧着表弟脸色,眼神忽而锐利如刀,“你照实说,这东西到底是谁的?”
“陆寻英。”姬暮野哑声开口,他嗓子受过伤,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像是暧昧的咕哝。
姬策的梨肉砸进雪堆。他抓起半截手串对着日头细看,这时候小狼凉透,冰裂纹里果然凝着蛛丝般的红痕。
“他戴了多久?”
“四年七个月。”姬暮野低声答。
姬策冷笑,从姬暮野眼中,他看出两人明白的东西是一样的。他便将那块价值连城的猛毒随手丢了。
“好个明德皇帝,好个一石二鸟。”他在木桩上锤了一拳,惊得马群骚动不已:“既拿陆家小子当人质,又要他替父受过。”
暮色漫过雪原时,姬暮野给小狼刻了墓碑。姬策摸出姬暮云给他留下的犀角杯,对着杯底铭文“同袍同泽”发了会儿怔,浇酒在地,他换了附佘话嘀咕——西北和附佘是死敌,可偏偏所有北方人都觉得,只有那些突兀的弹舌和喉颤,才能上达天听,去到狼狍鹰虎所在的马神睡乡之中。
姬暮野听真了,那是一句牧人古歌,听姬策低低唱着,“来世做兽,万里奔腾。”
他拍拍手上的木屑,靠着墓碑坐下,“我要上京一趟。”
“还去?来回上报折腾,信使就得三两个月功夫,再说,用什么理由呢?”
“我自己去,不用报。”
“边将无诏入京,要掉脑袋的。”姬策瞪他一眼,“你活腻歪了?”
姬暮野不说话,姬策好像明白过来什么,“……为了陆家小子?!”
“嗯。”姬暮野沉声,姬策的恨似乎比他还深,因他生性孤高,最恨受骗和背叛,往前十年,他宠陆寻英宠得像自己亲生弟妹。姬策侧脸看他半晌,恨恨啧一声,抬脚踹翻酒坛子。
“你来日死在心软上,没人给你收尸。”
姬暮野弯弯唇角,“你怎么像陆寻芳似的。”
姬策见他转移话题,就知道自己劝不动,只好给他找补,“也行,你去,陆二若死,北疆这盘棋不好下,京中那位不盯着陆家,总就要盯着我们。”
于是打春之时,姬暮野又一次孤身上京。他路过寒江城,雨下得颇大,不得不停下来暂歇。自他驻马之地望去,寒江城堞垛在雨里浮着青苔,冷森森的。
这是南下第七日,距京畿尚有四百里。
自北地到中原,这寒江城是第一道重镇。姬暮野不想惹是生非,只想扮作客商快些过去,不料过关之时,被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下。
"将军,马蹄印深了几寸,不是中原蹄铁,是北方客人么?"
清凌凌的嗓音自雾中荡开。
姬暮野按刀抬头,见城楼女墙后转出抹素色身影。来人是个秀美女子,翡翠禁步压在雨湿的裙裾上,每步都惊起铜铃轻响,轻轻悠悠,竟像在丈量他与城墙的距离。
"让道。"姬暮野甩了甩斗笠,“我给皇商办事,你耽误不起。”。
女子伞面微倾,露出寒江城一角古朴的天空,“将军冒雨单骑南下,难道没了斥候传军报?”
姬暮野皱眉头,觉着她面目有些熟稔,他重重将□□垂下,刀鞘撞上泥地的闷响惊起寒鸦。
“……什么将军不将军的,我不知道,与你无关,开城放人。”
“诶,莫急嘛。”女子的声音又轻又柔,绝异北地、附佘女人,落在耳中听来,竟宛如寒江城的丝丝雨雾。
“我兄长常说,狼是有血气的兽,不当死在陷阱勾叉里。”她绕着姬暮野走了半圈,禁步在裙上摇曳,翠得逼人,脸上又露出些小猫儿的好奇神色,“将军出身北地,给我讲讲狼事。”
连姬暮野这种木头人这回都觉得有点恼火了,可寒江城守城军士只管盯着,对这胆大的女子没半点反应,单等她开了下一句口。
“我是寒江城的淮瑶,将军请进。”她侧身引路,露出腰间佩剑上关中督粮的铭文。
姬暮野忽然明白过来,为何觉得她面目如此熟稔——她是校场上和自己一起搏虎的淮岑的妹妹!
这下没什么可说的了,他跟在身后,从者十几,如同沉默的影子一样跟行在后,“怎么认得我?”
淮瑶走在前头笑了笑,“姬将军搏虎那日,我兄长飞鸽传书说了一整张纸,怎不认得。”,他们在小巷中穿行,月色雨色,映在关中美人眼底,点点如星。
“倒是将军不识得我。”
“不识得。”姬暮野不管脸上好不好看,只管实话实说。
淮瑶叹气,“去年盘龙节,陆元帅案头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是我上的礼。”
姬暮野胡乱应了一声,“我知道你想拦我,让我过去,你我无冤无仇”。
“倒是无冤无仇。”淮瑶纤纤的手指头去扯青铜门环,腕间羊脂美玉荡着冷光,
“可无诏擅离天涯关,按律当斩。兄长喜欢您,我也不愿看着将军赴死。”
姬暮野盯着雨洼中自己的倒影,“死罪我担。”
“单骑配西北鱼符入京,那是谋逆。”淮瑶将门拉开,轻笑了笑,回眸时风雨声轻,“只是瑶儿正要去看哥哥,缺些贴身侍卫。姬将军,你看这个当不当得?”
姬暮野立即明白了淮瑶的意思,只是迟疑了一下,“为何助我?”
“哥哥喜欢将军,淮瑶爱屋及乌罢了。”美人低头一福,“一日半后,就能启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