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现在不想面对付安南,与其说是生付安南的气,不如说是不愿意面对被轻易愚弄的自己。
两大一小痛痛快快地出门玩了一天,回来却发现付安南居然在主楼大厅,郭姨过来为难地说付先生在这儿已经坐了一天。
蒋葳一看到他就表情就变了,直接上楼回到自己房间。
裴嘉白把精神了一天已经耗尽体力的裴昭交给Ada,朝着付安南呵呵一笑,“付博士倒是稀客。”
付安南朝着裴静嘉白点点头,眼睛却看着蒋葳离开的方向。
她不肯见他,那他来一这趟相当于无功而返,可是……
在这一周的时间里,没有她的声音,闻不到她的味道,他就像是重新跟这个世界断开了链接。
在得到她之前,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。
世间万物独自运行,任何人或物都是孤独的个体,他感受不到了春暖花开四季变幻,体会不到喜怒哀乐人间冷暖。
所以他总是无所顾忌,孤注一掷,可因为蒋葳,一切都变得不同。
但现在……她不要他了。
付安南转头看向裴嘉白,这个男人……凭什么能得到她,她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。
孩子。
就在付安南思绪万千之时,电梯叮咚一声响,蒋葳站在里面,表情不善地道:“你跟我来。”
付安南眼睛一下子变亮了,生怕她反悔,顾不得跟裴嘉白说什么就追了上去。
在他身后,本来等着看好戏的裴嘉白无声嗤笑,“跟条狗似的。”
可转头他又啧了一声。
葳葳就是心太软,怎么也该晾他个一年半载的。
*
付安南跟着蒋葳上楼,视线一刻也不敢移开。
蒋葳把他带到客厅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表情还是很不好,“你来干什么,”见他熟练地要滑跪的动作,立马又道:“你别来这套,好好坐着。”
付安南坐下时,还有点心不甘情不愿,“我想见你。”
他也没说什么辩解的话,只这一句后就不再开口,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蒋葳。
而面对这样的付安南,蒋葳反倒有种有气没处撒的感觉。
“我还没有消气。”
“那你怎么能才消气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蒋葳自己想了好久,付安南似乎什么都不在意。
房子票子,甚至他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研究成果,这些身外之物对于他来说是真的身外之物,说送人就送人。
蒋葳知道她要是让他交出全部身家,这人怕是还担心她反悔。
又因为特殊爱好,抽他耳光反而是在奖赏他。
就像在阴影处滋生出的某种寄生菌类,看似无害,但其他植物或是动物只要是沾上,孢子或是菌丝会缠绕而上,从此扎根于宿主的血肉,再也无法摆脱。
蒋葳承认,自己有被这样的想象吓到,可真要说割舍,她又狠不下心。
她自从知道付安南的身世还有从小过的什么样的日子,就觉得他……很可怜。
摄像头的事确实让她接受不能。
可看到他播放器上面那些音频,动则三位数起步甚至到四位数的播放次数,又觉得这人大概是孤独太久。
到这一步,蒋葳自己都不知道,她是气付安南更多,还是气自己都这样了还给他找理由,拿他丝毫没办法更多。
“算了,你走吧。”其他等到她自己把这阵气消化掉再说。
可付安南听到这话,眼下突然滚出两行热泪,眼珠子红红的,整个人看着狼狈又无助。
蒋葳惊得好一会儿没回过神,磕磕巴巴道:“你……哭什么?”
“嗯?”付安南伸手擦掉脸上的泪,声音虽带着哽咽,更多却是迷茫,“我不知道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眼泪却流得更厉害了。
蒋葳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哭成这个样子,心里有点五味杂陈,她自己还没哭呢。
可下一刻,她就忍不住喉咙酸胀。
“你哭什么哭……明明该是我生气才对,你自己做错了事情,我却拿你没办法。”
蒋葳越想越觉得委屈,干脆转头不看他。
付安南从椅子上起来蹲在她脚边,“你怎么会拿我没办法,你不肯见我,就让我的脑袋一直一直疼,没有你的声音,我每天都睡不着,跟这个世界也似乎隔了一层……”
付安南从小就觉得他跟这个世界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,他的所有感知都是冰冷而模糊的,就像是黑白无声电影。
直到当初在邮轮上,蒋葳和他一起坐在顶层甲板看海。
他对世界的认知骤然刷新。
他感受到了海风,让他整个人像是在进行某种发酵反应,酸胀难耐,很不好受,却是他从未有过的强烈感知。
于是他开始关注她,可此时他仍然觉得只是偶然事件,可后来在新西兰,他拿到了蒋葳的画。
他头一次知道,梁老师居然会有这样的调皮松弛的时刻。
在他印象中,梁老师不是这样的。他记忆儿时一次又一次机械性的练习,一声又一声的斥责训诫……
尽管如此,那些记忆在他的记忆中却如此鲜活。
距离梁老师抢救无效死亡已半年有余,因为那副画,付安南终于理解到,原来哀伤是这样让人五脏六腑都会绞疼的东西。
而那时开始,有另外一种东西开始萌芽。
他从蒋葳的那些照片里感知到了更多的情绪,院中的那棵柿子树也出现在他的梦境,当然还有树下的她。
是的,他开始做梦,他从未有过梦境,原来做梦是这样的一种感觉。
好似从出生就有的缺失逐渐开始补足,他以为这已经是快乐了,直到他真正触碰到她……
人间极乐不过如此。
那一刻,付安南确认,蒋葳是他唯一的曙光,哪怕倾尽所有都要留下的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