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集在衙府的人群也注意到方才的动静,都将目光转向马车停下的方向。
马车停在衙门外正中间位置,跟在后面的下人拿出板凳,点头哈腰立在一旁,稍后一个肥胖身影被扶下马车,可谓派头十足。
“这位怕不就是咱们镇新上任的刘知县,刘大人,可得找他问清楚啊……”
又有一人压低声音道:“增加赋税还不是他们当官的一句话决定的,咱们真没余粮了,今日必须要他给个说法……”
下马的男人穿着一身深青官服,却只显得臃肿,实在看不出身为父母官的清廉气质。
他一看门口聚集了这么多人,当即眉头皱起,烦躁地挥了挥手,示意当值的衙役挡住那些百姓,莫要让他们近身。
随后硬是让衙役给他开路。
“刘大人!”一名胆子大的布衣男子从人群中挤出,直言道:“咱们大家伙来就是想和您商量增税一事!您刚刚上任就增加赋税,可咱们去年庄稼产量不好,本就捉襟见肘的,实在没有余粮上交了啊。”
刘知县停住脚步瞥视过去,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,道:“增税可不是本官决定的,如今各个州县都在征集粮草,那是陛下的旨意,难道要抗旨不成?你们要是到期不交,大可等着被收回田地去服徭役。”
这番话无疑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海面,人群炸开了锅似的,顿时又躁动起来。
在这位刘知县上任之前,原本的松塘知县为人亲民宽厚,虽然任职多年未做出什么大贡献,但也恪守本职,尽心尽力为百姓做事,当地人都称赞他是位好官。
可天不遂人愿,知县一职说换就换,这位刘知县走马上任不到三天,就颁布通知要加收田税,家里有田地的人家气不过,就聚在衙门口想来问问清楚。
如今一看刘知县这番态度,就知道这位新来的官老爷不是个好相与的!
众人都流露出悲痛的神色,心里直泛嘀咕,要是不换知县就好了!可好好的,为何要换知县?
刘知县捂着头迈入衙府大门,还不忘呵斥道:“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!再闹事都给我抓起来,难不成本官还能被你们牵着鼻子走!”
衙役听令开始驱赶他们,竹音在一旁将刚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,此时神色不自觉地凝重几分。
原本松塘镇的大家也算安居乐业,如今新来的知县这么一搅和,又要让多少人苦不堪言?
衙役驱赶的时候难免会伤到人,竹音瞧见人群之中亦有王婶,以及小沺村的几名叔伯。那挥舞的棍子将他们逼得连连后退,眼看王婶就挨上一记,竹音来不及多想,上前抬起手臂挡在了王婶面前。
她手心连带手腕内侧瞬间被打得通红,火辣辣的痛,竹音蹙着眉心不愿让步,仍旧阻拦道:“根据大晋律法,加重赋税需要有加印文书作证,且百姓对此心生疑窦,来官衙寻求公道合情合理,不应被驱赶。”
将要离开的刘知县回头阴鸷地看向她,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王婶拉住竹音,她此时也明白不能再闹了,朝竹音一个劲的摇头。
在刘知县看清楚那出风头的竟是个灼灼耀目的美娇娘后,再看竹音的眼神似乎透出些许兴趣,但是眼下解决闹事的百姓才是重中之重。
他下最后通牒道:“不管怎样,这个粮该交还是得交,一周之内你们交不上来,本官绝不姑息。”
看着刘知县消失的背影,大家脸上都有些绝望黯然。
松塘镇属宣州管辖,位处大晋南下,本就不太富裕,粮食收成连年平庸,贸易也不发达,原本还可以自给自足,这下要多上交近三成的粮草,对他们来说负担确实过重。
一路上,王婶也不再强撑着,沮丧地和竹音说,“以后怕是得换营生过活了,俺家里一直都本本分分种地,一年忙到头,最后连家里几张嘴都吃不饱,这叫什么事啊。”
可哪是那么容易不种了的,基本上家里有男丁的都靠种地过活,更何况不种地了,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又能干什么?
竹音小声安慰着,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。
如今的大晋表面看上去国泰民安,一派欣欣向荣,实际内里贪官鱼肉百姓,民怨载天的情况持续不断。
竹音将王婶送回去后,才回了家,进屋瞧见家里来了客人,裴御景身旁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,正在和裴御景侃侃而谈。
竹音觉得他有些眼熟,似乎是裴御景在学堂的同僚,她去镇上偶然间见过两次面。
好像叫岳子恒。
“你娘子回来了。”岳子恒止了话题,转而起身,彬彬有礼地对竹音作揖道:“竹娘子好久不见,我来找行兄闲聊,叨扰娘子了。”
竹音放下空空如也的竹篮,露出一个浅笑:“不叨扰。”
他们又继续聊着,正巧也是在讲松塘镇上无故换了知县,新官上任三把火,加重赋税的事情。
他们也未避着竹音,竹音听了一会儿,坐在她夫君身边,叹气道:“我刚才去镇上,正巧碰到了那新知县作威作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