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御景离京不到一个月,皇帝就昭告天下让她和亲。
公主和亲,换两国百年和平,再正常不过。
栖梧也想过,会是什么人在皇帝背后建言献策,一击杀招拦截她生路。
收回她手中的权,留她苟延残喘也好。
又或者这就是皇帝的意思。
一定要……赶她去千里之外的漠北,最终落得个身死异乡的结局才罢休。
启程出嫁那天,栖梧被绑进轿里,手脚皆不能动弹,皇帝收走了她的公主亲兵,安排的随行宫侍一张张都是生面孔。
花轿载着她一路出城,渐渐远离喧嚣,待在轿子里的时间太久,久到栖梧精疲力尽地睡去,直至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,才猝然醒来。
还未等她反应过来,车帘猛一掀开,见到的只有满目鲜红,以及蒙面执刀的恶鬼。
曾在大晋史书上短暂辉煌过的栖梧公主在和亲路上被流寇杀害,香消玉殒,直到最后一刻,眼睛也瞪得大大的,死不瞑目。
-
等再睁眼,她身处一间竹篱茅舍。
完全陌生的环境,榻边坐着个眉目俊逸的男人,体贴地将她抄起,伴随而来的是近在耳畔的低低关切声。
男人嗓音清冽,如击玉磬。
还带着一丝熟悉感……
栖梧抬眼,猝不及防地与男人对视,她的瞳孔一缩。
本应待在自己封地的裴御景赫然出现在她眼前,太让人难以置信了。
更难以置信的是他还将她搂抱起来,眉眼低垂地唤道:“阿音?你落水昏迷数日,现下感觉可好些了?”
他端起一旁散着热气的汤药,舀起一口抵到她唇边。
在裴御景快被她撵出京的最后一段时间,他们的关系已势如水火,可鲜少有人知道,她与裴御景并非一开始就如此。少时同窗,彼此知晓着对方最幽深的过往。
栖梧甚至觉得自己是很了解裴御景的,只是后来才关系恶化。
所以她明白裴御景有多么记仇。
又怎么会主动喂她?!
她不张唇裴御景就一直举着,直到僵持了半晌,裴御景才放下,随后抬手摸了摸她额头,“明明已经不烧了,怎么看起来反而更严重了。”
裴御景温声哄着她:“不想喝就不喝,阿音再多休息会?”
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终于,她嘶哑的声音说出第一句话。
裴御景眼神有些疑惑,但还是轻声解释:“前几日,你落水后就一直昏迷不醒,看诊的大夫说只要你能醒来就无事,我守了你许久。”
裴御景大概觉得她真的病糊涂了,要扶她躺下继续休息,手臂一不小心擦过她的脖颈处,陡然一声尖叫在屋里清晰响起:“别碰我!”
裴御景手悬在半空。
女子的眼睛瞬间红了,泪眼模糊,她压抑哽咽着,被流寇割开咽喉的剧痛还历历在目,恐惧深入骨髓。
此时什么也顾不上了,双手颤抖地捂着自己脖子,背对着裴御景一骨碌躺下,一句话也不肯再说。
气氛静默僵硬。
裴御景沉默良久,不知此时在想什么,为了缓和气氛般,说:“阿音,你先好好休息。”
随后他就起身出去。
事后想起,栖梧有些庆幸当时自己沉浸在崩溃之中,没有说出什么给本宫滚出去的话,不然以裴御景的脑子迟早会察觉不对。
屋里只剩下她一人,栖梧躺着也睡不着,冷静下来后,又抚了遍自己的脖子,一点伤口都没有,再环顾四周,这个地方她之前从未来过,眼生得很。
栖梧起身下榻,怀着戒备在屋里转悠。
脚步停在妆台前,视线扫去,她重重倒吸一口凉气,因为桌上铜镜映照出的根本不是栖梧自己的脸!
而是一张陌生、但又说不上来的面容。
相当标致的五官,鹅蛋脸杏眸,秀美无邪的模样,虽然不是她的脸,但起码有七八分相似,方才目视铜镜的时候,眼梢略微上挑的一瞬,更有几分让人恍惚的神似。
不是她,容貌却和她有着惊人的相像,但气质上更加温婉,少了几分不怒自威的英气。
栖梧抬手摸了摸,脸上的触感也有些不同,不那么细腻。
栖梧呆滞了好一阵子,又结合刚才裴御景对她的态度,叫她的称呼似乎是什么……阿音?
她不是应该在和亲途中就被割喉而亡了么……
难道自己重生了,还换了一副躯壳?!
仿佛为了确认般,她推开屋门,边瞧着周围景象,边走在泥泞小路上。
“这不是阿音么?身体好点了么。”
一个笑容爽朗的农妇在田地里朝她招了招手。
接着身边关心的声音越来越多,充斥在耳旁:“阿音怎么不在家里歇着,跑出来做啥子?”“阿音妹子是在找你家郎君么?刚刚我还看见他呢……”
她不动声色听着,很快了解到自己如今的身份,一个叫竹音的山村孤女。
有一个刚成婚不久的夫君,是个刚来村里的外乡人,姓行,单名一个景字,长得……和镇南侯裴御景一模一样。
她张张嘴,一时心里竟觉荒谬。
世上竟然真有借尸还魂的事情,还让她给撞上了。
但能活着总归是好的。
前尘过往已如烟消云散,她不再是栖梧公主,而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孤女竹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