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日头逐渐沉下海平面,惊涛拍岸之声愈密,不知是不是错觉,总觉得不同往日的潮汐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盘踞在海底,蓄势待发。
海天相接之处,残阳有如一道干涸的血迹,将海面映得波光粼粼,如一地碎金。
会场边专设的滴漏亭中,值守的官吏看了看漏壶中的刻箭,酉时的刻度正对准水面。
铜钟被敲响了。
酉时已至,采珠会正式开幕。
看台上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,鼓声起,侍女们轻轻阖上灯罩,会场内暗了下来。
又过了一些时间,已经就座的达官显贵都有些不耐烦了,嘈杂之声又起。
便在此时,太阳完全沉入海下,月亮还未升起,此时正是至暗时刻。坐在最外头的那位贵妇人,正百无聊赖摇着团扇,却率先看到会场面对的海上,一艘巨大的船从远处的海面上缓缓驶来,没有点灯,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楚。
观席上有人从座位上微微探出身子,想看清楚那船究竟要做什么。可船没有继续移动,停在会场正对的海域,打眼一看,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岛屿。
就在所有人都在好奇地张望时,离会场更近一些的海面上,扑棱一声轻响,水下翻出一只小舟。
那小舟并不大,两头翘起,上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人影,和一盏孤零零的灯。
“是笺舟奴吧。”一旁的贵妇人一边巴望一边小声说道,她旁边的人刚要应和,就住了嘴。
舟上灯火摇曳,那人缓缓站了起来,取下挂灯,提在手里,走到小船边缘。
满座宾客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她接下来的举动。
船上那人伸出右脚,轻轻点了点水面。涟漪揉碎了灯火在水面的倒影,浮光跃金。
不等看官们想清楚要干什么,那人一脚踏向水面——!
她竟在水面站住了!
看台上鸦雀无声,所有看官都微微前倾着身子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海面,想要看清楚是如何做到的。连侍奉的侍女们,连手里头正在添水的茶壶都忘了,茶水溢出来也没发现。
那人就那么轻松地站在了水上,仿佛海浪和涟漪稳稳托住了她。
方才出声的贵妇揉了揉眼睛,倒吸了口凉气:“哟……这是、这是什么把戏?”
“海王庙里金烛亮,金烛亮来照何方?照得王宫白玉堂,白玉堂前珍珠荡——”
清越的歌声刺破浪涌,远远地荡了过来,众人都听清楚,确是笺舟奴无疑!即便离看台还有一段距离,依然清晰可辨。她唱过一段,又踮着脚提着灯往前走了一段。
她每走一步,后头如山一般的大船便点亮起一层,等她走到会场包围的圆心,大船轰隆一响,几束烟火从船上迸射而出,射向漆黑的夜空,绽放出各色的花朵,将海滨点亮如白昼。侍女们麻利地挪开灯火的罩子,丝竹声起,采珠会正式开始。
“采珠会上宴八方,八方客,笑满堂。山中走兽云中雁,玉盘珍羞琥珀光。”
笺舟奴唱完四句,往面前一迈步。这一回,浪花和涟漪没有接住她,咕咚一声,她迅速沉入了水底,不见了踪影。
众人低呼出声,伸长了脖子往水面张看。可不安的海面只有一波又一波的浪涌和飘零的小灯,橘色的灯火在海上起起伏伏,依然不灭。
此时,身后突然一蓬光芒亮起,观席后头的幔帐由两位内侍拉开,广临王着一身明黄色的长袍,头戴赤金珠冠,从后头缓缓踱步而出,走上会场高台。
站定后,广临王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,特地在何守竹处停了停:“方才那一出‘凌波踏海’的戏,诸位……可还满意啊?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日贵客盈门,本王不胜欢喜。愿今夜盛景,博各位一笑。”他拍拍手,“开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