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王庙建在尹林城东南角靠海的山崖之上,脚踩绝壁,面朝怒海。庙宇雄伟,是东馥林宫廷每年采珠会前的祭拜之所。因供奉的是护佑海域的主神,平日香火旺盛,是尹林城内人气极旺的庙宇之一。
通往这座海神庙,仅有一条从尹林城郊延伸而去的路,广临王早早就派兵卫将唯一的入口把住。山门四名腰悬阔剑的黑甲卫,分列在山路两侧看守。山门至庙门,更有数队巡卫来回巡视。山路两旁,更用一人高的帐子沿路遮挡,避免闲杂惊扰了皇家眷属。
这样一来,任何无关人等想要从这条路混进海王庙行不轨之事的想法,基本上就被断绝了。
正门是走不得了,但还有一条路。
一条,不可能的路。
涂月趁天黑时,到了崖下,她仰头望去,崖壁陡峭,几乎是直上直下,恐怕南黎最灵巧的岩羊也会望而生畏。粗粝的石壁被海风侵蚀得千疮百孔,野草在岩缝里伺机生长。但仔细看去,还是能找到不少落脚之处。
此处临近船舶往来的水道,白日里桅帆如织,不易隐藏身形,只有夜里,最好是月黑风高夜,比如今晚。
涂月背了个包袱,斜挎着几圈粗麻绳,绳上每隔一段挂着一根木楔子,腰上还吊着一把铁锤。一切妥当,她取出粗布包住脸,随后纵身一跃,攀上第一道凸起的棱角。
太阳已经落下了许久,白日被烤得火热的石面,入夜后迅速失温,手掌贴上去,冰凉凉的,还带着海水蒸发上来的粗粝盐粒。她的指尖扣紧窄窄的岩缝,脚掌踩在只有半掌宽的石头凸起上,涂月将身子紧紧贴着崖壁,缓缓往上挪。半山之上,每每再往上一个身位,便腾出一截麻绳,将木楔子钉在岩缝之中。
越往上,风越发不讲道理。底下的风往上滚,上头的风往下压,四面八方好像深海的暗涌一般将她拉扯,好几次险些将她从崖壁上掀起,涂月不得不死死拉紧楔进山壁的麻绳,等风消停一些才继续往上攀爬。
再往上,野草也更密,她单手攀住凸起的岩块,腾出另一只手撕扯野草。看着弱不禁风的野草,草根却扎得极深,硬扯下来连带着剥落一小片风化的碎石,将最后一个木楔子杵进去。
天光微晞,她时间也不多了。眼见离崖边已不过一个半身位,顾不得危险,脚在崖壁上蹬了两步,身子往上一蹿。
手指扣住了!
双臂一撑,涂月整个人翻了上去,窜进崖壁的矮灌木里,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,咚咚,咚咚!
涂月喘着粗气,捂着胸口,怕此处驻扎的兵卫也听见她的心跳。
山头上也有兵卫巡逻,但所幸并不如山道那般严密。广临王大抵对绝壁的险要太过倚仗,没有估算到会有涂月这般艺高人胆大之狂徒,能徒手爬上来,所以大部分兵力都安排在山道正门一侧。
崖顶不过三两人一班巡视,涂月上来时恰好在空荡,她蜷缩在灌木丛里,从草叶的间隙往外看去,正赶上那队巡卫从她十多丈开外停下,准备转身走过来。
黎明正是守夜人最松懈的时候,熬穿了一夜的眼睛沉得像铁块。领头的那个打了个绵长的哈欠,伸手挠了挠头盔里被压扁了的发髻,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揉了揉眼睛,才缓缓慢慢转身。
几人视线都投向海面上,就在这一瞬间,视线错开让出一道盲区,涂月没有犹豫,伏低了身子,贴着地面窜过去,借着矮草的遮挡,一头扎进了庙墙后头的角落,借着一棵大树遮挡,从墙上翻过,落在现下空无一人的海神庙后院内。
庙外把守严密,庙祝也带着众人在外头等候,反倒是供奉海神的大殿内空无一人,打扫洁净。
她躲进大殿的阴影里,迅速解下背上的包裹,里头的东西裹了一层油布,即便是爬了一晚上的山崖,外头被海风浸润,但里头的衣袍还是干爽洁净。
涂月抖开那件绛红色、大景式样的男装衣袍换上,随后在殿内一角找到一个洁净的水盆,把手上的血痕囫囵洗干净,头发梳好。此时离正式祭祀还有一段时间,她还需要寻一处角落休息等待机会,看看能否有机会。
海王庙主殿约有寻常三四层楼高,抬梁穿斗,梁上绘着海波纹,主青蓝二色,偶有朱砂鱼鳞纹交错其间。梁上的椽子雕成了鱼尾样式,指向殿心藻井。藻井共叠了七层,层层逐渐收紧,每层的周边都镶着雕花水晶窗,晴日里日光从窗子透进来,让偌大的殿宇,无需火烛亦足够通明。
殿内竖着八根盘龙石柱,每根都有二人合围那么粗,由整块乌石雕成。柱上盘龙浮雕,龙身绕柱三周,龙头探出,指向海王神像,口中衔珠。雕工精致,那珠子走近细看,竟还是七八层的鬼工球,用指头轻轻一戳,珠子还会在龙口中骨碌碌地轻微晃动。
涂月溜达到神像前,仰头望去。
神像高约三丈,头冠往上延伸,几乎要顶到藻井。海王像通体贴金,坐在雕金砌玉的高台上,面目凶狠。眉毛倒竖,黑曜石打造的眼珠子狠狠突出。左手执锚,右手握着一柄海叉,怒视身前拜伏者。脚下匍匐着一只老鼋,鼋背上驮着金银珠宝。
供桌上空着,还没摆上三牲五果,香炉里却已经插上密密匝匝地香火,青烟袅袅盘旋而升,消散在水晶窗透过的微晞中。
涂月从神像脸上收回,又在殿内扫视一圈,此处可以藏人的地方并不多,梁上虽有角落但多半是严防死守的重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