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殊一身素白,魂不守舍地回来了。府门高悬白绫,门庭寥落。她只道是为宫中新丧的姐姐所悬,虽不合礼法,但司府僭越的事情本就不少,并未往其他方向料想。
直到迈进院子,见廊下婆子丫鬟们均着白色粗麻孝衣,见她来了,纷纷以帕拭面哭哭啼啼,妙殊顿觉不妙。正要往前厅去,便见母亲由几个丫鬟搀扶着迎面走过来,双眼通红,肿大如桃。
“妙殊……”她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声音嘶哑,见了女儿,忙倚过去,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。
“母亲,这是怎么了?”她慌忙扶住,“是为……姐姐戴孝?”
司夫人侧头啜泣,她身畔的丫鬟一面哭一面代答:“小姐,是老爷,老爷没了。”
妙殊眼前猛地一黑,竟当场昏厥过去。
再度醒来,她已被扶到自己闺房的床上,母亲坐在床沿,手里绞着帕子,脸上带着泪痕。
“爹爹,爹爹怎么会……”她一醒来,便抓住母亲的腕子追问。
“你父亲……年初便诊出虫积之症,太医说是啖生食所致,”司夫人拧着眉头,泪眼婆娑,“总喊头疼,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,亏得有你送来的那药,才消停些。可是……那药用多了,效用竟一日弱过一日。前几日在朝堂上,他与那盐铁监争论之际,旧疾骤发……虫、虫破腹而出,竟……当场……”她捂住嘴,再说不出半个字。
妙殊面无血色,良久,才轻声问道:“那,爹爹的灵柩……现下在何处?”
“太医院说,怕处置不当传染虫疫,便没让抬回来,说要除了虫,烧净了……大抵明日,再将骨灰送回……”说到此处,司夫人激动起来,“你父亲辛劳一世,为大景鞠躬尽瘁,这才刚走,便被如此轻慢,真是欺我司家无人了。如今你姐姐也走了,更是……”
“可是哥哥不是刚任吏部侍郎么?”
“那点芝麻大的官,顶什么用?”司夫人惨笑一声,“如今太子殿下正要拿司家开刀,杀一儆百,挫一挫老臣的锐气呢。除非……”她打住。
妙殊不由得顺着追问: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司家,再出一个上达天听的人物。”
“林叔叔素来与爹爹交好,若肯在朝中周旋,哥哥或许……”
“靠旁人?”妙殊还未说完,便被司夫人打断:“若要靠他人,终究要看他人脸色,早晚会被挟制。且眼下司家等不得那么多日子,多少张嘴巴等着吃饭呢,远水救不了近火,司家,等不起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
“如今就有一个解法,”司夫人止住泪,身子贴近她,“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。”
妙殊止住眼里的泪,母亲身上浓重的香气喷薄而出,扑在她的脸上,让她不禁屏住呼吸。
“老太君已向太妃上了表,说虽然自在没有福气,但孩子总归是自家人照料才更上心。”
妙殊瞪大了眼睛,身子猛地往后一缩,想要逃离母亲身侧。但司夫人却早有预料,伸手狠狠钳住了她的后颈,不容她退后:“所以,太妃娘娘已恩准司家的上表。”
“由你进宫,替你姐姐继续做那……”
“端、贵、妃。”
何守竹回到了她桐花巷的家,虽然居安坊的御赐府宅并未收回,但她却执意要搬回了这座破落宅院。闭门思过这些日子,除了偶尔翻翻旧书,便是在院中翻土种菜。门外守着宫里来的侍卫,说是防她出门,实则是护她性命。
这日知鹤来访,面色凝重。她径直走进小院,不由分说攥住何守竹沾着泥的手,将人拉进了书房。
“你大约还没听说,妙殊被司家送进宫了。”
何守竹怔了怔:“她不是早就在宫内任女史吗?”
“前番,你上朝那日,端贵妃诞下小皇子后血崩身亡。司老太君上表,说姐姐死了,便将妹妹也送进去,替了位份,好照顾皇子。”她抓起桌上的凉水壶,倒进杯子里灌了两口顺了气,“太妃准了,今日,便是她进宫之日。”
何守竹愣在原地,半晌,扬起手便要重重拍向桌案,又生生停住,缓缓垂落。即便是司家的女儿,即便她一直腹诽司家是国贼禄蠹,但终究是同窗数载,情分依在。她张了张嘴,极克制地憋出两个字:“荒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