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卫琤没想明白的是,他竟然会在为母亲报仇和陪秦音去兆州间迟疑。
一阵鸡鸣从远处传来,卫琤转头见天边已露微光,他将原本想写的信揉成一团烧掉,指尖碰到下面那张秦音的画像时,他眼眸微动,里面藏着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。他轻轻将画拿起,又小心翼翼的将它夹在了书本的一页。
诸事烦我心,不如大梦一场去。
卫琤和衣躺在床上,虽然没有半分睡意,瞪得老大的眼睛直直望着头顶的轻纱许久,渐渐的不知何时睡了过去。
*
一阵雨将九陵带入了秋日的萧瑟,在白露时节,徐家为刚认祖归宗的女儿举行了葬礼。徐家早年丢了孩子的事情,老一辈的九陵人都知道。为此,许多人为徐家唏嘘,好不容易找了女儿,却是天人永隔,听闻徐大当家一夜之间白了头。
徐家的葬礼办的简单又隆重,徐大小姐的灵堂前跪着零散的几个人。
宁婆望着女儿的灵牌哭得泣不成声,宁润一边安抚着情绪激动的母亲,一边也止不住的落泪。
跪在一旁的徐俨已经哭不出来,满头的白发在挥动的灵幡下更显颓唐。他转了转片刻没动的眼睛,落在一旁的徐倨身上,眼神里藏着怨恨与痛惜。
徐倨戴着满身的镣铐,双膝跪地,头嗑在地上一动不动。秦音特地让方元在今日将他带到了宁簪的灵堂前,点了他的穴道,让他在这里久跪不起。他脑袋深深的贴在地上,也不知道是何感想。
秦音穿着一身素衣跪在后面,每每将视线转移到宁簪的牌位上,她才反应过来宁簪已经不在了。
不是去宁家村就能找到她,不是去有客来就能找到她。而是关于宁簪的音容笑貌只留在她的记忆里和别人的口中,触不到、摸不到、见不到。
道士奏鼓,纸钱纷飞,宁润披麻戴孝,捧着宁簪的灵位走在前头。杠夫抬灵,徐俨扶灵,连伊搀扶着快哭瞎的宁婆走在后头。秦音随大部队往前走,一步步走过宁簪生前之路。
每到一处,秦音脑中都能浮现与宁簪相处的场景。她们在有客来聊天、在逢鹊桥下放花灯、在公主府共读、在宁家村游玩。秦音在九陵的每一段记忆里,都有宁簪的身影。
队伍绕九陵走了大半,最终在一个街口与另一对丧葬队伍重逢,两队并没有相互让道,反而是并排而行,队伍逐渐壮大。
同样披麻戴孝的王湖捧着弟弟的灵牌,走在宁润的旁边。
王湖呆滞的目光在看到宁润手里的灵位时,苦笑道:“如果我们此时吵一架,他们还会不会来劝架?”
宁润抬了抬半拉着眼皮,同样苦笑一声:“不会了,他只会带走阿姐,躲开我们。”
“是啊,躲开我们去了。”
唢呐吹得震天响,两人的话也随风而散。
队伍来到徐家陵墓,走过徐家先人安眠地。徐俨立在一个坟前,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细细将墓碑上带着的雨水擦去:“夫人,欢一来了。”
雨后初霁,天气晴好,在唢呐鼓角的交错下,杠夫将两个棺材一一葬在徐夫人的旁边。
“阿簪啊!!”宁婆一声凄厉的哭声比唢呐还尖锐半分。
秦音看着纷纷低头抹泪的众人,眼角也落下一滴泪来。
泪水滴入掌心,秦音抬头看向用手接住自己眼泪的卫琤,见他眼里满是担忧,她伸手擦了擦眼角,朝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卫琤将手并拢,那滴泪很快在他在手心化开,却留有余温在手心灼烧。
入梅见秦音这般难过,轻轻抚了抚她的背,又走到暗自垂泪的徐俨旁边宽慰道:“徐大当家,宁姑娘向来爱笑,切莫过度伤怀,以免伤了身体。”
“多谢姑娘。”徐俨将脑袋抬起,勉强的朝入梅扯出一抹笑来,见她盯着徐夫人另一边的坟包看,解释道,“哦,那原是我为欢一立的衣冠冢。当时人人都劝我立个衣冠冢让欢一魂魄安息,我虽然一直没放弃寻找她,可也怕她万一......竟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两次。也许是上辈子遭了太多孽,今生才落得妻逝子亡的下场!”
入梅不忍,又安慰了几句才让徐俨止住了哭泣。松了口气的她回到秦音旁边,又忍不住朝那衣冠冢看了看,却没瞧出什么眉目来,只好作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