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过周起的情况会有些糟糕,因此留下一枚花钱来保这人的命,可他没想到,对方的命途已经被损坏得如此严重,都不用周平做点什么,只需要一点点小小的意外周起就能死亡——比如跌倒,昏迷,见血等等。
周起的死,一定会来自于一场意外,而不是这种命途受损表现出来的怪异疾病。
祁赦一手捻着那根透出死气的长线,另一只手抬起,他打了个响指,指尖上跳跃出一簇火苗,那簇火苗悬在周起面前,红光照透了周起整个人,照出他身体内无数条或细或粗,或长或短的线,那些线交错在四肢八骸,颜色由浅灰色变成黑色,再添上那点让人忧心的红。
已死之人的命线还未消散时,在死气被驱散时,常常是红色。
泛红的线从身体里飘往空中,一根一根互相缠绕成一张巨大的网,网笼罩在火光之上,被手指挑开时,能够看见其中隐藏的一根受影响最深的线——那根线像沉浮在水面的浮萍,被推搡着滑动,被揉捏着改变形状。
那根线的尽头,延伸出几根,其中两根,朝着门外连接,将死气传递。
门缝被打开一些,庆舟冒出来一个脑袋,对祁赦点了点头。
“是连接那对夫妇的,我去那边设阵,免得有心之人用这个扰乱我们的计划。”
祁赦闭上眼,点了点头,睁开时,双眼内的金色醒目,他布满灰白色的视线内,一根被切断的只剩下指甲盖长短的黑色,被他抬手捏住。
周起手中的花钱倏而消失,又倏而出现在周起额心上方。
那些错杂而混乱的命线改变,它们涌向那枚轻巧的花钱,被串联其中,而那根被切断的运线,上面盛发的红被压制,线上衍生出如同琥珀一样的金黄,它悠悠飘荡在花钱之外,无法被串联,无法靠近。
祁赦抬手,捻着那根红线,手往前探。他垂眼看了下熟睡的周起,嘴唇微微上扬,姿态悠闲,手指搓动的同时,开口和熟睡的周起商量。
“这位,周先生,”祁赦犹豫了一下,“我这样叫你应该没问题。”
周起的睫毛忽然颤动。
祁赦笑意明显,松开手往前,坐在了周起的病床上。
他拢过悬在半空,被花钱聚拢的那些命线,看待周起与看待一个被操控的傀儡一般。
“我看你的样子,应该是知道周平在做什么逆天改命的事情,但你却在纵容,为什么呢?”
“因为害怕,因为无力,因为不满想拉着他下地狱,亦或者,你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命,甚至不在意与你亲近之人的生命,你这个人,要比周平,冷漠得多... ...”
祁赦提高了声音,周起的眼睛瞬间睁开,男人坐起,警惕地看着祁赦。
祁赦托着手,手心悬着的花钱中串联的那些命线浮现在周起的眼中。
“你的命途很漂亮,你的命线也足够长,这种命途,是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,一生都顺风顺水,在充满友善的世界里成长,可偏偏——”
他捏出一根稍短的,那根命线很细,也有一些磨损。
“你的亲缘很薄弱,那就注定你的后半生极可能会孤独至死,从这里开始,”祁赦指向一处磨损的地方,“从七八岁开始,在你年少时开始,也就是说,并不是来自周平,可他在这个时间的命线,却是因为你开始改变。”
周起警惕的目光变得不可置信,他攥紧了手,心脏跳动很快,嘴唇动了动,朝祁赦盯着的位置看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你... ...也想要我配合你拿回命线吗?别白费力气了,就算我同意,你也拿不回来。”
祁赦松开那根命线:“是吗?”
他笑着抬眸,站起来,朝周起冷声一笑。
“我认为你这样的人足够聪明,所以才会藏着一直没被那些地使发现,因此会明白我在说什么,一个人能威胁你,那么他也能毁灭你,他能承诺你的东西,来自于他有能力击溃你甚至击溃你所关联的所有人的能力,可这样的承诺,不堪一击,对方撒点小谎,你到死都不会知道承诺一直都是谎言。”
冰冷平静的语言传入周起的耳中,他顿觉手脚冰凉,坚定的决定忽然有些动摇。
他看向祁赦:“你不过是希望我拿回命线,可那根命线,就算是放在别人那里... ...”
周起顿了两秒。
“又有什么关系,我可以不要。”
“哈哈!”
祁赦忽然笑出了声音,他转头过去,看向门外虚虚掩盖着的门,他骤然抬手,猛地朝周起拍去。
周起即刻紧紧闭上眼睛,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来到,睁眼时,一根细短而通红的线出现在眼前。
他有所猜想:“这... ...”
“周平的命线,”祁赦回答,“脆弱短小布满伤痕,六亲不认诸事不顺,这就是他的命运,但他不认命,很多人都不认命,可抵抗命运的反噬,却没有一个人能承受得起。”
“他借你的运,却承受不住你的命,所以谁也不知道,你们俩,谁会先走一步,我的意思是,死亡。”
周起猛地睁大眼睛,他闪躲着眼神,手指攥紧了被角,嘴唇动了几下,归于平静。
等祁赦好笑地再次瞥向他时,周起恍若没事,他拉着被角,侧身躺了下去,同时也下了逐客令。
“这位先生,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,请回吧,我需要好好休息,如果你想骚扰我,我会选择报警。”
报警... ...
祁赦想起了那些让庆舟恭敬的人,垂眼看了那装睡叫不醒的人,转身离开。
他把门轻带上,手里捏搓着那块被他取回的花钱,花钱上的温度冰冷,仅有的热意也很快被驱散。
庆舟正在周家夫妇的病房里设阵,房里除了周家的人,还有另一个人,只是三人此刻都熟睡,且庆舟现在是灵体,只要他不想,就算在医院里唱歌都没人能听见,因此动作肆无忌惮。
在往中年男人手上缠绕红线时,身后出现的人影让他手一抖,反应过来后抓紧把手里的动作结束,手上的朱砂被抹在了床底板上,那几根绑在两人手腕上的红线从窗口出去,透过玻璃,连接向周平起病房的方向。
他拍手站起身。
“好了,短时间内,这对夫妻不会有生命危险,不过阵法坚持不了太久,在罪孽降下前,我们要说服那两个人。”
庆舟看向祁赦手里拿回来的花钱,了然。
“没谈妥?”
祁赦“嗯”了一声,侧身低头看向那根逐渐隐匿的红线,沉着的脸上露出疑惑。
“不过这不重要,”他淡淡说,似乎并不在意周起的意见,“我很好奇另一件事情。”
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把庆舟的表情收入眼底,无端令人后脊发冷。
庆舟:“什,什么?”
祁赦盘弄花钱的手停下,他双手插兜,嘴角戏谑。
“你说的那些地使,这么久了,竟然连周起这个人都找不到,到底是找不到... ...”
“还是压根不想找?”
“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