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……我……”钟景宸一时慌了,“阿阮,朕不过是瞧着这柿子好看……想让阿阮看了也高兴,并非有意让阿阮伤心……朕……哎呀——”
钟景宸急得不知如何是好,只忙着用自己的衣袖帮她擦去颊上的眼泪。
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哭一个忙着擦地缓了好一会儿,阿阮才渐渐平静下来。她的目光重又回到了那两个柿子上。
钟景宸刚想将那两个柿子收了远远丢去,免得教她看了伤心,却见阿阮先抬起了手,拿过柿子。
她将两个柿子握在双手中,低头静静端详着,瞧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柿子,真好……真好……不是吗?”她开口道,将柿子护在胸前。
“阿阮……”
“我喜欢,我很喜欢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中再度盈满泪水,“景宸……我……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只将脸深深埋在钟景宸怀中,低声啜泣着。
“没事,没事的……”钟景宸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,“阿阮什么都不必说,朕明白。”
此后阿阮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,钟景宸也终于得以松一口气。
连日劳乏后,他踏入承明殿,空空落落,寂寂寥寥。这偌大的宫中,此时倒真像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般。这皇宫,是整个天下的核心所在,也是他的私人领地,而此时,他竟觉得自己无处可去。
他愣愣地坐在殿中的紫檀大椅上,脑海之中倏然闪过许多画面,有最慈爱的皇祖母,有看似冰冷却温柔的父皇,还有……
还有谁?
……
头脑一阵发痛,思绪忽然变得混乱,再待他反应过来时,脸上已沾满冰凉的泪水。
“——呵。”他低声长叹一口气,将脸埋进双掌中,沉沉垂下头。
*
弘明殿。
“陛下,老臣叩请陛下,解除太后娘娘足禁。”尚廷之说着便叩下身去。
此时御书房中只有他和钟景宸,这件事只有他能说,也只有他敢说。
钟景宸目中冷冷,一言不发,目光只落在眼前堆叠的奏折上。今晨的大朝,尚廷之虽未进一言,但钟景宸早已看出他心中若有所表,果不其然,才下了朝,他便撇下百官独自跟在他后往御书房来,尚延仲又刻意支走了众人到紫薇阁,钟景宸便已猜到了七八分。
殿中一时安静下来,尚廷之叩头在地,钟景宸仍旧批阅着奏折,并未开口,只听得翻阅纸张的轻微沙声。
许久,不见一点动静,尚廷之微微侧抬起头瞥向钟景宸,却见他凤眸低垂凝目于桌案,气定神闲的样子。
这时,钟景宸忽地抬眼看向他,尚廷之忙又低下头。
钟景宸这才开口道:“行了,你起来吧。一把老身子骨了,别总往地上一直跪着。”
“啊……陛下,老臣……多谢陛下!”尚廷之目中不禁动容,连忙要起身来,却因年迈又跪得有些久,一时颤巍着起不来。
钟景宸朝一旁的佩吉使了个眼色,佩吉便忙过来扶起尚廷之。
“老臣多谢陛下!”尚廷之说着又要躬身。
“哎——别别。”钟景宸朝他摆摆手,“好容易才起来别又给跪下去了,等会儿可没人来扶你。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尚廷之这才直起身来,满脸笑意点头称是。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钟景宸的目光重又回到桌案的奏折上。
“呃……”尚廷之知道钟景宸这是故意要问他。于是,他深吸口气,敛整肃容,恭谨上前一步,道:“陛下,容臣禀明。”
钟景宸不抬头也未说话。
尚廷之懂得,便自行开口道:“陛下,如今陛下后宫空落,皇后娘娘又凤体欠佳,宫中实在不能没有一个亲近望重的长辈来安抚协助陛下,臣敬请陛下解除太后娘娘足禁,恢复娘娘尊荣。”
“亲近望重?尚大人,你应该清楚阿阮是因何失去了孩子。”钟景宸冷冷道。
尚廷之一时愣住,随后再度跪下身,很快接续道:“陛下,老臣冒死启奏。”
“古来圣朝皆以孝治天下。太后纵有万般不是,终究还是先皇的妻子,是陛下的生母。如今入秋天气渐寒,民间庶子尚且懂得为父母添备寒衣;陛下贵为天子,是万民之先,却还将自己的亲生母亲囚禁于寒宫中,如此背人伦,该如何让天下人信服?”
钟景宸目中一凛,起身来,道,“若不是因为太后与那罪人暗中勾结,朕就不会失去孩子。凡此种种,真是罪无可恕。”
“陛下言重了。老臣知道陛下心痛,可生而为人孰能无过?陛下能容天下,却还不能……容自己的生母吗?臣恐如此有损圣德。”
“有损圣德?”钟景宸冷嗤一声,“难道不是太后自己失德在先么?”
尚廷之继续道:“就算陛下不为天下考虑,也该想想自己的母亲……襁褓稚子,骨肉分离,几度离散,终得团聚。陛下与太后的母子之情,是多么不易!试问谁忍心让自己的母亲受苦?如今宫中陛下可依的也只有太后,《诗》有言:‘无父何怙?无母何恃?’如今陛下若执意不肯见太后,老臣只怕将来人事有尽时,到时候陛下再后悔,只能是‘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’了。”
说完,尚廷之深深拜在地上。
钟景宸立在窗边,久久不言。
“朕……已经给过她无数次机会。可最后,所有的错债,终究都要朕一个人来承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