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诺摇头:“不可能了。即使是文职军职,也需要通过基础体能测试,而你现在……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亚瑟说,再次闭上眼睛,“那么退伍军雌事务部呢?部长需要能站立、能行走、能视察工作。如果我一直坐轮椅——”
“你可以坐轮椅视察。”莱纳斯握住他的手,“而且,亚瑟,你是部长,不是办事员。你可以远程指挥,可以视频会议,可以……有很多方式继续工作。”
“但象征意义呢?”亚瑟看向他,“共和国的退伍军雌事务部部长,坐在轮椅上,告诉那些伤残老兵要‘坚强面对,重新生活’?他们需要看到的,是一个能站起来的榜样。”
“你已经是榜样了。”莱纳斯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情感,“你活下来了。你在战斗中受伤,但活下来了。这对很多以为自己没用的老兵来说,本身就是希望。”
亚瑟沉默了片刻。完全标记的连接在他们之间流淌,痛苦和希望交织。
“我想见虫崽们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他们还在总统府。”莱纳斯说,“雷诺说你现在的情况不稳定,需要隔离观察,避免感染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虫崽们的情况……也不太稳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雷诺接过话头:“他们在你手术时,尝试用能力稳定你的生命体征。那种程度的主动干预对他们来说负担太大。现在凯兰和塞西莉亚都处于精神力透支状态,信息素波动紊乱,需要静养和监测。”
亚瑟的脸色变了:“他们受伤了?”
“不是物理上的受伤,是精神层面的透支。”雷诺解释,“就像你长时间高强度使用精神力后会头痛一样,他们现在需要时间恢复。好在他们年轻,恢复能力强,预计一周左右会恢复正常。”
内疚如潮水般涌来。虫崽们为了救他,付出了代价。
“让他们好好休息。”亚瑟轻声说,“别让他们再……为我冒险了。”
“他们不会听的。”莱纳斯苦笑,“完全标记连接着他们,他们能感知到你。今天凌晨你情况最危险的时候,他们在育婴室里哭得几乎窒息,直到感知到你稳定下来才停止。这是本能,亚瑟。他们爱你,想保护你,就像我们想保护他们一样。”
这话让亚瑟的喉咙发紧。他转过头,不让莱纳斯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润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。
几分钟后,亚瑟再次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:“雷欧和艾琳在外面吗?”
“在。”莱纳斯说,“你想见他们?”
“我需要知道影子政府的后续处理情况。”
“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——”
“我的脑子还能用。”亚瑟看向他,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坚持,“而且,如果我真的要长期休养,我需要知道把什么样的世界留给虫崽们。”
莱纳斯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:“让雷欧上将和艾琳长官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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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术后第八小时
地点:同一病房
雷欧和艾琳进来时,都先向亚瑟敬礼,然后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他们看起来和莱纳斯一样疲惫,显然这几天谁都没好好休息过。
“先说好消息。”雷欧开门见山,“影子政府的残余网络已经被基本清除。我们根据奥古斯都公爵提供的情报和从卡尔文星系设施缴获的数据,定位了三十七个潜伏特工,其中二十一人被捕,十二人在逮捕过程中反抗被击毙,四人自杀。他们的指挥链已经断裂。”
“坏消息呢?”亚瑟问。
“坏消息是,这个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。”艾琳接话,“被捕特工的审讯显示,影子政府在共和国各个部门都有渗透者,包括议会、军部、科学院,甚至……总统府。”
莱纳斯的表情凝重起来:“总统府?”
“一个低级行政助理,负责文件流转。”艾琳说,“他已经承认,在过去两个月里,定期将非机密但敏感的信息传递给影子政府。包括总统的行程安排、客访记录、甚至……家庭区的日常动态。”
所以虫崽们被监视,不是因为技术手段高超,是因为有内鬼。
“处理了?”莱纳斯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已经控制,正在审讯。”雷欧说,“但问题是,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人。影子政府经营了几十年,他们的渗透是系统性的。我们可能需要一次全面的安全审查,但这会引起恐慌,尤其是现在宪法刚通过,共和国需要稳定。”
“那就秘密进行。”莱纳斯说,“艾琳,你负责。但记住:证据确凿才能行动,不能因为怀疑就毁掉一个人的职业生涯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亚瑟听着,大脑在快速分析:“影子政府的最终目标是什么?如果‘最终净化’计划失败了,他们还有备用计划吗?”
雷欧和艾琳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然后雷欧说:“根据审讯,他们有。一个叫‘重生计划’的备用方案。”
“内容?”
“更隐蔽,更长期。”雷欧调出数据板,但犹豫了一下,“将军,您现在的状态……”
“说。”
雷欧深吸一口气:“‘重生计划’的核心是……利用虫崽们。”
病房里的温度骤降。
“详细说。”莱纳斯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。
“影子政府认为,凯兰和塞西莉亚展现出的能力不是偶然,是基因锁解除后虫族进化的方向。”艾琳接过解释,“他们的计划是:如果无法通过‘最终净化’控制整个种群,就转向培育更多有类似能力的‘新虫族’。通过基因编辑、选择性繁殖,创造一个……更容易控制的‘高等阶级’。”
“他们把虫崽当实验品。”亚瑟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。
“不只是实验品。”雷欧补充,“他们认为,如果能控制虫崽们,或者至少控制他们的基因样本,就能掌握进化方向。甚至……有人提出,用虫崽们的信息素能力,来‘温和地’影响民众情绪,引导社会舆论。”
这比武力控制更可怕,是思想层面的操控。
“所有涉及这个计划的特工,必须清除。”莱纳斯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不是逮捕,是清除。我不允许任何人把我的孩子当作工具或武器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雷欧说,“但总统,这引出了一个伦理问题:虫崽们的能力确实是真实存在的,而且可能对精神创伤治疗、社会稳定有帮助。共和国科学院已经有多位研究员提出,应该系统研究这种能力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莱纳斯和亚瑟同时说。
他们看向彼此,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完全同步:保护孩子,不惜一切代价。
“能力的研究可以在他们成年后,由他们自己决定是否参与。”莱纳斯继续说,“但在那之前,他们是我们的孩子,不是共和国财产。”
“但舆论压力……”艾琳轻声说,“已经有民间团体开始呼吁,说虫崽们的能力是‘天赋的资源’,应该‘用于公共利益’。”
“那就告诉他们,”亚瑟开口,声音虽然虚弱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如果公共利益需要牺牲婴儿的童年和自主权,那这个‘公共利益’本身就值得怀疑。共和国推翻了旧帝国,不是要建立一个新的、更精致的压迫体系。”
他的话在病房里回荡。雷欧和艾琳都沉默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亚瑟继续说,看向莱纳斯,“关于我的职务。”
“你的职务等你康复后再——”
“不,现在就要决定。”亚瑟坚持,“如果我真的需要长期康复,甚至……终身残疾,我无法有效履行退伍军雌事务部部长的职责。那个部门需要的是能亲自去营地、去医院、去安置点的人,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象征。”
“你想辞职?”莱纳斯的声音里有受伤。
“我想做对的事。”亚瑟握住他的手,“而且,我有个想法。”
他看着病房里的所有人:“如果我的经验还有用,我想……成为共和国第一个‘残疾事务顾问’。不是只针对军雌,是针对所有因为战争、疾病、意外而残疾的公民。帮助他们适应生活,争取权益,消除歧视。”
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但那是全新的领域……”艾琳说。
“所以需要有人去开创。”亚瑟说,“而且,如果我自己就是残疾者,我的话会更有说服力。那些觉得自己‘没用’了的老兵,看到我坐在轮椅上还在工作,也许……会多一点希望。”
完全标记的连接里,莱纳斯感受到了亚瑟的决心。这不是自我放弃,是重新定位,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战斗。
“我同意。”莱纳斯最终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:你必须先完成康复训练。雷诺医生说需要三到六个月,那就三到六个月。在这期间,退伍军雌事务部由副部长代理,你担任顾问,远程指导。”
“可以接受。”
会议在沉重但务实的气氛中结束。雷欧和艾琳离开后,病房里又只剩下莱纳斯和亚瑟。
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将病房染成暖金色。监测仪器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害怕吗?”莱纳斯突然问,手指轻轻梳理着亚瑟汗湿的银发。
“害怕。”亚瑟诚实地说,“害怕再也站不起来,害怕成为你的负担,害怕……虫崽们因为我而陷入危险。”
“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。”莱纳斯的承诺如誓言,“而且,亚瑟,你永远不会是我的负担。你是我的支柱,一直都是。”
他俯身,轻轻吻了吻亚瑟的额头:“现在,休息吧。我会在这里。虫崽们会在这里。共和国……也会在这里。”
亚瑟闭上眼睛,让疲惫淹没自己。完全标记的连接如温暖的河流,流淌着莱纳斯的信息素,流淌着远在总统府的虫崽们平稳的睡眠波动,流淌着这个新生共和国虽然脆弱但真实的心跳。
腰部以下依然没有感觉,疼痛依然存在,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。
但他活着。家人活着。共和国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继续战斗,哪怕战斗的方式改变了。
窗外,自由港的夜晚降临,万家灯火如地上的星辰。
而在这间病房里,一个家庭在伤痛中重新定义自己,一个共和国在阴影中继续成长。
生死之间,不只是存活,是选择如何存活。
而他们选择了: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