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影里,走出三个人。
都穿着旧帝国情报局的黑色制服,但领章上不是帝国的鹰,也不是钥匙与剑的标志,是一个简单的数字:0。
“零号特工。”公爵的声音响起,带着明显的恐惧,“影子政府真正的核心,皇帝生前最信任的暗杀小队。我以为你们在皇帝死后就解散了……”
“我们效忠的不是皇帝,是帝国。”中间的特工开口,声音经过变声处理,机械而冰冷,“而帝国,即将重生。”
莱纳斯举起枪,对准零号特工:“放开他。”
“我们没碰他。”零号特工说,“是你的伴侣自己到了极限。神经增强剂的反噬,加上旧伤……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。”
完全标记的连接证实了这一点。亚瑟的意识在表层之下漂浮,像溺水者,时隐时现。莱纳斯能感觉到他在努力保持清醒,但身体已经背叛了他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?”莱纳斯强迫自己谈判,“权力?地位?在新的共和国里,你们可以拥有——”
“我们不要施舍的权力。”零号特工打断他,“我们要重建秩序。真正的秩序,基于基因纯洁性和社会等级的秩序。‘最终净化’会洗去这些年的‘污染’,让虫族回归正轨。”
屏幕上的倒计时:00:02:45。
“艾伦的基因是钥匙,”零号特工继续说,“但启动系统还需要另一个要素:皇室血脉的活体确认。本来我们计划用奥古斯都公爵——他有稀薄的皇室血统,足够了。但现在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莱纳斯身上:“总统阁下,您送上门来了。”
两名陆战队员立刻挡在莱纳斯身前,但零号特工只是抬了抬手。大厅的通风口突然喷出无色无味的气体,两名士兵在几秒内软倒在地。
神经毒气。
莱纳斯屏住呼吸,但已经吸入了一些。眩晕感立刻袭来,视野开始模糊。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“没用的。”零号特工走近,“这是特制配方,通过皮肤也能吸收。再过三十秒,你就会失去意识。然后,我们会用你的血启动系统,用艾伦的基因重写整个种族的未来。”
倒计时:00:01:30。
莱纳斯单膝跪地,枪从手中滑落。毒气在血液中燃烧,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。但他没有看零号特工,他看的是亚瑟。
亚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紫罗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色彩,但莱纳斯知道他在看自己。完全标记的连接在毒气干扰下变得断续,但依然存在,像黑夜中最后的星光。
对不起…… 亚瑟的信息素波动微弱如叹息。
不……不要放弃……
倒计时:00:00:59。
零号特工走到莱纳斯面前,抽出匕首。刀刃反射着培养槽的蓝光,冷得像冰。
“放心,不会很痛。”他说,“只需要一点血,和你的……自愿确认。”
匕首抵在莱纳斯颈侧。冰冷的金属触感。
就在这时,整个大厅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爆炸,不是地震,是某种……共振。空气在嗡嗡作响,灯光忽明忽暗,培养槽里的营养液剧烈晃动。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开始乱跳:00:00:47…00:00:12…00:01:33…
“怎么回事?!”零号特工厉声问。
他的两名手下冲到控制台前,但所有系统都在失控。基因序列乱码,生理监测报警,连生命维持系统都开始发出过载警告。
“外部干扰……强度……无法测量!”一名手下喊道,“来源……来源是深空方向!但信号直接穿透了所有屏蔽!”
莱纳斯知道那是什么。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、增强,像有另一个力量注入了这个连接。他看向亚瑟,看到亚瑟也在看向虚空——不是看大厅里的任何一个人,是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,眼睛里映出某种……光。
虫崽们。
他们在呼唤。在跨越星空连接。在用他们无法理解、无法控制的能力,干扰这里的一切。
倒计时彻底混乱了。数字疯狂跳动,最后定格在:00:00:00。
但什么也没发生。
没有基因发射,没有系统启动,只有刺耳的警报和闪烁的红色警告:
“‘钥匙’基因序列受污染……纯度不足……启动失败。”
“不可能!”零号特工冲向控制台,“艾伦的基因是完美的,我们验证了无数次——”
“不是艾伦的基因。”奥古斯都公爵突然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,“是我污染了它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老人举起左手,手腕上有一个简单的金属手环。他按下手环上的隐蔽按钮,手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弹出一个微型注射器针头。
“微型基因标记注射器。”公爵说,“三个小时前,在你们提取最后一批基因样本时,我偷偷往培养槽里注射了……我自己的基因片段。很微量,但足够污染‘钥匙’的纯度。”
零号特工僵住了。然后,爆发出一声怒吼:“你背叛了我们!背叛了帝国!”
“我背叛了一个该死的幻象。”公爵的声音突然提高,带着六十年宫廷生涯积累的所有疲惫和愤怒,“一个用恐惧和基因锁维持的幻象!我老了,我快死了,但我的孙女……她才八岁。她应该在一个能自由选择未来的世界里长大,而不是一个连思想都要被‘净化’的监狱!”
他转向莱纳斯,深深鞠躬:“总统阁下,我知道这不足以弥补我过去的罪行。但至少……让我用这种方式,为那个孩子争取一个未来。”
零号特工举起了枪。
枪响了。
但倒下的不是公爵。
是零号特工。
他难以置信地低头,看向自己胸口冒出的血花。然后缓缓转身,看向大厅入口。
那里站着雷欧,还有他身后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。枪口还冒着烟。
“抱歉来晚了,总统。”雷欧说,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,“我们定位了所有可能的地面控制设施,这个是第三个。前两个都是空的。”
零号特工剩下的两名手下想反抗,但在绝对的火力优势下,只坚持了十秒就被制服。
大厅里的毒气开始被通风系统清除。莱纳斯挣扎着站起,踉跄着冲向亚瑟。
“医疗队!快!”他嘶声喊道。
随队的医疗官冲过来,快速检查亚瑟的状况。脸色越来越凝重:“神经性休克,多器官衰竭征兆,必须立刻进行生命维持和器官支持……”
“那就做!”莱纳斯握住亚瑟冰冷的手,完全标记的连接此刻如风中残烛,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医疗官开始注射急救药物,连接便携生命维持仪。仪器发出的规律嘀嗒声成了大厅里唯一的声音。
倒计时归零了。但归零的不是毁灭程序,是某个旧时代的最后挣扎。
奥古斯都公爵走到培养槽前,看着里面艾伦·凯尔索的克隆体。屏幕显示,由于基因污染和系统过载,克隆体的生命维持正在失效。生理读数一条接一条地变成直线。
“对不起,老朋友。”公爵轻声说,“让你以这种方式……再次离开。”
他关闭了生命维持系统。
培养槽里的营养液开始排出,克隆体的身体缓缓下沉,最后平躺在槽底。银色的长发在液体中漂浮,像水中的海藻。
屏幕上,最后一行字闪过:
“项目:守护者。状态:终止。”
然后,所有屏幕熄灭。
大厅陷入半黑暗,只有医疗仪器的指示灯和士兵头盔上的战术灯提供照明。
雷欧走到莱纳斯身边,低声报告:“其他六个目标点已经控制,俘虏四十七人,缴获大量文件和数据。影子政府的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,涉及议会、军部、甚至科学院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莱纳斯打断他,目光没有离开亚瑟的脸,“现在,我要带他回家。”
医疗官完成了初步稳定:“可以移动,但必须保持生命维持,而且……总统,将军的情况很危险。我们需要立刻返回自由港,那里的医疗设施才能处理这种程度的器官衰竭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士兵们迅速准备好担架。亚瑟被小心地转移上去,连接着各种管线和仪器。莱纳斯全程握着他的手,完全标记的连接在急救药物的支持下勉强维持,但脆弱得像蛛丝。
他们离开大厅,经过走廊,回到升降平台。上升过程中,莱纳斯一直看着亚瑟苍白的脸,看着他胸口的微弱起伏。
平台上到地表时,卡尔文星系的晨光正刺破地平线。灰黄色的荒原被染上一层金红,像燃烧的余烬。
穿梭机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。奥古斯都公爵那艘改装过的勘探船升空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然后加速,冲向外太空。没有告别,没有解释,就这样消失在星辰之间。
“要追击吗?”雷欧问。
莱纳斯摇摇头:“让他走吧。他用自己的方式……付出了代价。”
完全标记的连接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。不是亚瑟,是遥远的自由港方向。虫崽们的信息素——强烈、混乱,但正在逐渐平静下来。他们感知到了,父亲被找到了,危险过去了。
他们停止了呼唤。
莱纳斯闭上眼睛,让那波动流过全身。那是孩子们的本能,是血缘的纽带,是……希望。
担架被抬上医疗穿梭机。莱纳斯跟上去,在亚瑟身边坐下。引擎启动,穿梭机升空,向自由港的方向疾驰。
窗外,卡尔文星系第四行星在视野中缩小,变成一个灰黄色的斑点,最后消失在星海之中。
倒计时归零了。
但新的时间,刚刚开始。
穿梭机里,医疗仪器的嘀嗒声规律如心跳。
而远方,在自由港的育婴室里,凯兰和塞西莉亚终于停止了哭泣,在疲惫中沉沉睡去。他们的手在睡梦中依然紧握着彼此,信息素场平稳而温暖,像风暴过后的海面。
窗外,城市的人工天穹重新亮起,模拟出完美的黎明。
新的一天,到来了。